“崇祯八年初。我们和卫拉特联盟打生打死的时候。
叶尔羌汗国阿卜杜拉哈汗新立。此人骁勇善战,年初铲除库车总督阿布·哈迪,稳定内部,上下归心。
准噶尔分兵两路,一路朝着我们而来,一路准备南下征伐叶尔羌。
但被叶尔羌击退准噶尔孔金、色凌、苏迈尔三将南侵,于和田城下斩杀守将曼苏尔伯克,后伊卜喇伊木王子率援军赶到,准噶尔大败。后准噶尔再犯阿克苏,被叶尔羌前后夹击,几乎全军覆没,色凌、苏迈尔被俘。”
她念完,把纸卷起来。
“简而言之,崇祯八年的叶尔羌,是新君登基、士气正盛、刚打退过准噶尔的硬茬子。”
李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合着我这块最难啃。”
陈朔没理他,转向南边。
“陈奇,你代表朔风。军力四万,兵种你自己清楚。同时有部队装备燧发枪、手榴弹、火炮、迫击炮。兵强马壮,火器新锐。但你兵力最少,只有四万,对面两家加起来十万。”
陈奇低头看着沙盘上自己那片区域,没吭声。
陈朔往后一靠。
“规则就一条——各自动员、调度、攻防,全凭嘴说。说得出,做得到,就算数。说不出来,或者说了做不到,就算输。”
他扫了三人一眼。
“谁先来?”
——
安静了一会儿。
萧破军笑了笑,揉了揉脸率先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沙盘西侧的一座城池上。
“这是我的后方补给点,伊犁。距此三百里,有草场,可屯兵两万。弗朗机教练三十人全部分配至此,训练火枪手三个月。”
他的手往东移动,划过几道山梁。
“主力五万,分三路。中路两万,携带弗朗机火枪一千杆,沿天山北麓东进,直取叶尔羌北境。左路一万五千,绕道巴尔喀什湖南,切断叶尔羌与东边的联系。右路一万五千,作为预备队,跟进策应。”
他顿了顿。
“剩下一万,留守?道尔本厄鲁特,和朔风进行前沿阵地的对峙。”
李青听着,没动。
萧破军继续说:“弗朗机火器射程远,威力大,但装填慢,怕近战。因此中路不与叶尔羌主力硬拼,只占要地,逼他决战。左路切断之后,叶尔羌必分兵来救,届时中路趁势压上,两面夹击。”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阶段的部署,就是这样。”
……
陈朔看向李青。
李青没急着说话,绕着沙盘走了半圈,停在东侧一片山区前面。
“叶尔羌的地形,我刚刚听明白了。”他指着那片山区,“天山南麓,沟壑纵横,骑兵跑不开,火器也不好架。这是我的主场。”
他的手往西移动。
“准噶尔六万,分三路。看起来气势汹汹,但有个毛病——三路之间隔着山,互相看不见,也来不及救。”
他抬起头,看着萧破军。
“你左路一万五绕道巴尔喀什湖,起码要走半个月。这半个月,足够我干一件事。”
他的手落下来,点在伊犁东边的一道山口上。
“我先不打你中路,也不理你右路。我集中三万精锐,悄悄摸到这道山口。等你左路走到半道上,我从山口里杀出来,截成两段,一口一口吃掉。”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李青继续说:“左路一灭,你中路就不敢动了。你一不动,我就调头往南,对付你右路。右路那一万五,没了左路策应,就是孤军。”
他抬起头,看着萧破军。
“你六万人,分三路。我先吃掉一路,剩下五万,就变成了两路。两路隔着山,还是没法互相救。我再找机会,吃掉第二路。”
他往后退了一步。
“等你只剩中路那两万的时候,弗朗机火器再厉害,也架不住我四万人围着你打。”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奇突然笑了。
李青扭头看他:“你笑什么?”
陈奇摆摆手:“没笑你,笑我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盘南侧。
“你们俩一个六万,一个四万,加起来十万。我只有四万。”
他低头看着沙盘上的山川。
“但我有燧发枪,有手榴弹,有迫击炮。最主要我占据地理优势。我守你们攻”
他的手抬起来,点在沙盘中央的一片高地上。
“这片高地,叫红柳滩。北通准噶尔,东连叶尔羌,南接朔风。谁占了这里,谁就能掐住另外两家的脖子。”
他抬起头,看着萧破军和李青。
“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掺和。我只干一件事——趁你们打得热闹,先把红柳滩占了。”
萧破军眉头皱了皱。
李青也皱了皱眉。
陈奇继续说:“占了红柳滩之后,我四万人全部缩进去,不主动出击,不跟任何人硬拼。你们谁想打我,就得仰攻。我有迫击炮,有手榴弹,你们仰攻就是送死。”
他的手在红柳滩周围画了个圈。
“你们两家打完之后,不管谁赢,都得从我这里过。到时候你们是疲兵,我是以逸待劳。六万也好,四万也好,到我这儿都得掉层皮。”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阶段,我先蹲着。”
……
陈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第一轮说完了。第二轮,开始。”
……
萧破军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
他先看东边,又看南边,最后目光落在红柳滩上。
“陈奇占了红柳滩,这是个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
“你左路被我吃掉一万五,现在还剩两万五。我中路两万,右路一万五。咱们两家加起来不到六万。陈奇四万缩在红柳滩,咱们谁打他都不好打。”
李青没说话。
萧破军说:“先停火。”
李青挑了挑眉。
萧破军指着红柳滩:“先把他拔了,再打咱们的。”
李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
陈奇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收了。
他低头看着沙盘,手指在红柳滩周围慢慢划过。
“两家打我一家?这么欺负人?”
他没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萧破军,你中路两万从北边来。李青,你两万五从东边来。加起来四万五,比我多五千。”
他顿了顿。
“但你们两家刚刚打过,队伍没合练过,指挥不统一。一个想往东,一个想往西,配合不起来。”
他的手点在红柳滩北侧。
“萧破军,你北路先到。我不跟你硬拼,先放你到半山腰。然后迫击炮齐射,打你后队。你前队想冲,冲不动;后队想退,退不了。卡在半山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手又移到东侧。
“李青,你东路慢一步。等你到的时候,萧破军已经被卡住了。你是救他不救?”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
“救他,就得仰攻我的炮火。不救他,你一个人更打不下来。”
他把手收回来。
“等你俩犹豫的时候,我分出一万人,从南边绕出去,抄你们后路。你们后路一乱,前头就更乱。到时候我在山上一冲,你们两家就垮了。”
……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萧破军盯着沙盘,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李青也不说话了,手指在沙盘上慢慢划来划去。
陈朔把茶碗放下。
“第三轮。”
……
萧破军先开口。
“我中路两万不动,右路一万五千从西边绕,不直接打红柳滩,先打陈奇的补给线。”
他指着红柳滩南侧。
“陈奇四万人蹲在山上,一天要吃多少粮?补给线一断,他撑不过七天。”
李青接话。
“我东路也不直接打山,分兵五千,从东边山沟里摸进去,找陈奇的炮兵阵地。迫击炮厉害,但架不住近身。摸进去炸了他的炮,他火力就减一半。”
萧破军继续说。
“我弗朗机火枪队压在山脚,不往上冲,就盯着山上的人。谁敢露头就打谁。”
李青说。
“我弓弩手从另一边摸上去,专打他的了望哨。他看不见咱们,迫击炮就打不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越来越顺。
陈奇站在对面,听着他们俩说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低头看着沙盘,手指在红柳滩上反复划过。
“补给线……炮兵阵地……了望哨……”
他喃喃自语。
“四万人,守不住这么大一片山。”
他抬起头,看着萧破军和李青。
“你们两家加起来四万五,分三路打我。我守得住两路,守不住三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双手一摊!
“我认输。”
……
屋里一片安静。
萧破军愣住了。
李青也愣住了。
陈奇往后退了一步,把面前的小旗拔起来,放在沙盘边上。
“四万对十万,能打成这样,够了。”
他看着萧破军和李青。
“你们俩继续。”
……
陈朔从高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沙盘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萧破军,你赢了。”
萧破军没说话。
陈朔说:“准噶尔六万,弗朗机火器,三路分进,先打叶尔羌,再和叶尔羌联手打朔风。战术清晰,配合果断,该打的时候打,该和的时候和。”
他转向李青。
“你也不错。叶尔羌四万,先灭准噶尔左路,再和准噶尔联手拔钉子。若是真的按你们的方式来,那么就该这么打。”
最后他看向陈奇。
“你最亏。四万人,装备最好,地形最有利,但架不住两家联手。不是你的问题。”
陈奇笑了笑。
“输了就是输了。”
……
陈朔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萧破军,明天开始云亚飞配合你开始整军。半年后进西域。”
门帘掀开,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萧破军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沙盘。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是木片和染色的粗沙堆出来的。但他知道,半年后,这些东西都会变成真的。
李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走了。”
萧破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身后,那巨大的沙盘静静地躺在那里,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那些小旗子上。
“准噶尔”。
“叶尔羌”。
“朔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