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如期去接李桐。
车停在张凡家别墅门口时，李朴就看到张凡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这位表哥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蓝色的polo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连头发都用发胶精心打理过。
他搓着手在门口踱步，那兴奋劲儿看起来比李朴这个正主还像要去约会的人。
“来了来了！”看到巡洋舰，张凡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李朴，桐桐，早就等上你了！”
李朴下车，有些哭笑不得：“张哥，你这是......”
“我这是替你高兴！”张凡用力拍拍李朴的肩，又朝屋子里探头的李桐挤挤眼睛，“桐桐今天真漂亮！这裙子新买的吧？”
李桐今天确实精心打扮过。
她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有精致的蕾丝装饰。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听到表哥的夸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上周买的，第一次穿。”
“好看，好看！”张凡连连点头，转头对李朴说，“李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正说着，张凡的妻子也从屋里出来了。
这是个温婉的华人女性，四十岁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刚才在厨房忙活。
“你们别在门口站着呀，进来坐。”她笑着说，目光落在李朴和李桐身上时，眼里满是欣慰，“小李，早饭吃了吗？我蒸了包子。”
“吃过了，嫂子。”李朴礼貌地说，“不麻烦了，我们准备去鸡场了。”
“这么早？”张凡看看表，“才八点半。”
“想带桐桐多看看。”李朴说，“而且今天鸡场有些事要处理。”
其实他也不知道鸡场有什么事——王北舟这几天神秘兮兮的，但具体是什么不肯透露。只说让他按时带李桐去就行。
“行行行，那你们赶紧去。”张凡把李桐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又凑到李朴耳边，压低声音，“好好表现，抓住机会！”
李朴耳朵一热，假装没听懂。
张凡的妻子在旁边笑：“你看你，比人家当事人还激动。又不是你和李朴找对象。”
这话把三人都逗笑了。
李朴摸摸鼻子，李桐脸微微泛红，张凡则哈哈大笑：“我这是替桐桐把关！李老板要是敢对我表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不敢不敢。”李朴连连说。
告别张凡夫妇，车驶出别墅区。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但不燥热。李朴打开一点车窗，让带着海水气息的晨风吹进来。
“你表哥一直这么......热情吗？”李朴问。
李桐系好安全带，笑了：“嗯，从小就这样。我爸妈说，表哥小时候就是孩子王，带着一帮小孩到处疯玩。长大了也没变，到哪儿都是中心人物。”
“但他对你很好。”李朴说，“能看出来，他是真心把你当亲妹妹疼。”
“是啊。”李桐点头，语气温柔，“我刚来非洲时，什么都不会，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是表哥一点一点教我，帮我适应。这两年，他就像我亲哥哥一样照顾我。”
她顿了顿，看向李朴：“所以那天他那么痛快就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很感动。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觉得你好，才放心把我交给你。”
这话说得李朴心里暖洋洋的。
他伸手握住李桐的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车开出市区，驶上通往郊区的公路。路两旁的景色从整齐的建筑变成零散的村落，再变成开阔的田野。非洲大地的粗粝和生机在晨光中展露无遗。
一路上，李朴给李桐讲了很多坦桑尼亚的风土人情——雨季和旱季的区别，不同部族的传统习俗，当地的节日和庆典。也讲鸡场的趣事：刚开业时不懂防疫，鸡苗成片生病；第一次尝试自动化设备，把饲料撒得到处都是；工人们过节时的狂欢，跳舞能跳一整夜。
李桐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问，眼睛亮晶晶的。
“你真的很喜欢这里，对不对？”她问。
“嗯。”李朴点头，“虽然难，虽然苦，但这里的人真实，这里的土地慷慨。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车开到鸡场附近时，已经快十点了。远远能看到白色的围墙和整齐的鸡舍建筑群。李朴的心情莫名有些紧张。
车到大门口时，李朴习惯性地按了下喇叭。
平时，保安老约翰听到他的车喇叭声，会立刻从岗亭出来开门——这老爷子耳朵灵得很，能听出是不是老板的车。
但今天，喇叭响过之后，门没开。
李朴愣了愣，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奇怪......”他嘟囔着，掏出手机准备给保安室打电话。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但门口空无一人——岗亭的窗户关着，看不到老约翰的身影。院子里也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工人在走动，有饲料车在卸货，有各种声响。但今天，静得有些诡异。
李朴心里一紧。
出事了？罢工？还是......
他停下车，对李桐说：“你在车上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李桐解开安全带。
两人下车，朝院子里走去。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植物修剪整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没有人。
“王北舟！”李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姆巴蒂！”
还是安静。
李朴的心跳加快了。他拉着李桐的手，快步朝办公室方向走。走到院子中央那片空地时——
突然，鼓声炸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敦敦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节奏热烈奔放。紧接着，手鼓清脆的敲击声加入，还有铃铛和沙锤的沙沙声。
李朴和李桐同时愣住了。
然后，从仓库后面、从食堂侧面、从鸡舍拐角，涌出了一群穿着鲜艳服装的人！
亮黄色的火焰图案在阳光下燃烧，宝蓝色的波浪纹随着舞步流动。
二十个工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随着鼓点舞动而来。他们的步伐整齐有力，手臂挥舞出优美的弧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约瑟夫在队伍最前面领舞，动作潇洒流畅。玛丽亚带着女工们，手臂如波浪般起伏。老卡里姆虽然动作不如年轻人灵活，但节奏感极强，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他们一边跳，一边用斯瓦希里语齐声唱着：
“Karibu! Karibu!（欢迎！欢迎！）”
“Karibu mademoiselle Li!（欢迎李小姐！）”
“Karibu mama bosi!（欢迎老板娘！）”
声音洪亮，充满热情。
李桐完全惊呆了。她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群突然出现、载歌载舞的工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工人们围着他们跳了一圈，然后变换队形，分成两列，在他们面前继续舞蹈。动作热情奔放，笑容真诚灿烂。
李桐终于反应过来，她转头看李朴，眼眶有点红：“你......你安排的？”
李朴也懵了。
他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但看着李桐感动的眼神，看着工人们卖力的表演，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王北舟和工人们准备的惊喜！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顺水推舟。
“嗯。”他点点头，握住李桐的手，“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李桐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李朴。真的......很感动。”
这时，王北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这小子今天也穿了舞蹈服装——亮黄色的马甲，宝蓝色的短裤，头上还系了条头巾，打扮得像个本地舞者。他一边跟着节奏摆动，一边凑到李桐面前，大声说：
“李小姐，怎么样？我们朴哥靠谱吧？这欢迎仪式，够不够热情？”
李桐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够！太够了好吗！”
“那就好！”王北舟笑得更灿烂了，转头对工人们喊，“兄弟们，未来老板娘说咱们跳得好！”
工人们欢呼起来，舞蹈更加热烈了。有几个年轻工人甚至即兴来了段高难度的动作，引来阵阵喝彩。
欢迎舞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最后，随着鼓声一个有力的收尾，所有工人同时停下动作，面向李朴和李桐，深深鞠躬。
“Karibu sana！（热烈欢迎！）”他们齐声说。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笑声。
李朴看着这群汗流浃背但笑容灿烂的工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走上前，挨个拍他们的肩：“谢谢，谢谢大家。”
“老板，应该的！”约瑟夫抹了把汗，咧嘴笑，“李小姐这么漂亮，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就是！老板你要是欺负李小姐，我们可不答应！”玛丽亚笑着说。
李桐走到工人们中间，真诚地说：“谢谢你们，真的。这是我收到过最特别、最温暖的欢迎。”
她的话让工人们更开心了。几个女工围上来，好奇地问她裙子在哪里买的，头发怎么编的。男工们虽然不好意思靠太近，但也在一旁笑着看。
场面热闹而温馨。
王北舟挤到李朴身边，压低声音：“朴哥，怎么样？这惊喜够劲吧？”
“你小子......”李朴捶了他一拳，“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要是让你知道了还叫惊喜吗？”王北舟得意地笑，“我和姆巴蒂带着工人们偷偷排练了一周呢。服装道具都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你小子真棒。”李朴笑着说。
欢迎仪式结束后，工人们簇拥着李朴和李桐，简单参观了鸡场。李桐虽然上次来过，但这次感觉完全不同——工人们更加热情，每个岗位的人都主动介绍自己的工作，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是我们的自动化喂食系统，老板从中国引进的，省了好多人力！”
“这是鸡蛋分级包装线，一天能处理两万枚鸡蛋！”
“这是有机饲料加工车间，用的都是本地产的玉米和豆粕！”
李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她能感受到，这些工人不仅把这里当作工作的地方，更当作自己的家。他们对李朴的尊重和爱戴，是发自内心的。
参观完，王北舟提议：“朴哥，办公室那边人多嘴杂，要不你带李小姐去你宿舍坐坐？那边清净。”
李朴的宿舍在办公区后面，是一间简单的平房。平时他住在鸡场时就住这里，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李朴想了想，确实，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李桐可能会不自在。
“好。”他点头，对李桐说，“去我那儿坐坐？”
“嗯。”李桐点头。
王北舟屁颠屁颠地跟过去，抢先一步打开宿舍门，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宿舍确实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小茶几和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平整，书桌上的文件码放整齐，窗台上还摆着盆绿植。
“李小姐坐，我给你泡茶。”王北舟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和杯子，“朴哥这儿别的没有，好茶管够。这是他从国内带的龙井，平时都舍不得喝。”
李桐在椅子上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充满了李朴生活的痕迹——床头放着几本养殖技术的书，书桌上有鸡场的规划图，墙上贴着一张坦桑尼亚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
“你平时就住这里？”她问。
“忙的时候就住这儿。”李朴在她对面坐下，“方便，省得来回跑。”
王北舟泡好茶，端给李桐，又给李朴倒了一杯。然后他挤挤眼睛：“那什么，朴哥，李小姐，你们聊，我先去忙了。有事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着李朴做了个夸张的口型——嘴唇蠕动，没有声音，但意思明确得不能再明确：
“抓住机会。”
然后迅速关上门。
宿舍里安静下来。
李朴的脸瞬间红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王北舟他......就爱开玩笑。”
李桐低头喝茶，耳朵也红了：“嗯......看出来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有些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甜蜜的紧张。
窗外传来工人们隐约的说笑声，远处鸡舍里母鸡咯咯的叫声。但在这个小房间里，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
“李朴，”李桐先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天......真的谢谢你。那个欢迎仪式，我很感动。”
“其实是工人们自己准备的。”李朴老实交代，“我完全不知道。王北舟和姆巴蒂带着他们偷偷排练了一周。”
李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他们是为你准备的。因为他们喜欢你，尊敬你，所以才会这么用心地欢迎你喜欢的人。”
这话说得李朴心里暖暖的。他点点头：“是啊。这些工人......就像家人一样。”
“我能感觉到。”李桐说，“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看自己家的大哥。这里不像一个企业，像一个大家庭。”
“所以......”李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愿意加入这个大家庭吗？”
李桐的脸又红了。她低头摆弄茶杯，良久，才轻声说：“我不是已经在了吗？”
这话像蜜糖，融进李朴心里。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在茶几上相握。李桐的手很小，很软，在李朴的掌心微微颤抖。
“桐桐，”李朴轻声说，“我会让你幸福的。虽然我现在给不了你豪宅豪车，但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有鸡场，有工人，有这片土地，还有我。”
李桐抬起头，眼睛湿润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真实的家，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两人对视，眼里都有千言万语。
窗外，非洲的阳光正好。鸡场里，工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而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两颗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未来还很长，路还很难。但有了彼此，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李朴想，这大概就是幸福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人陪你一起走过；是在奋斗的路上，有人在你身后支持；是在这片遥远的非洲大地上，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我们”的人。
真好。
他握紧李桐的手，心里是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而门外的走廊上，王北舟趴在门上偷听了半天，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离开，脸上挂着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
“朴哥啊朴哥，机会给你创造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哼着小曲往办公室走，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鸡场的阳光，今天格外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