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乌云笼罩着鸡场。
先是税务局“例行巡查”,说接到举报,怀疑鸡场虚报成本。李桐搬出所有账本,一笔一笔核对,才勉强应付过去。
然后是劳工部,说“工人匿名投诉”工作强度大、培训不足。王北舟和姆巴蒂整理出所有培训记录、排班表、体检报告,证明完全合规。
最麻烦的是环保部门,说鸡场粪便处理可能不达标,要取样检测。检测需要时间,期间鸡场可能面临临时整顿——这意味着生产要停。
“这是要拖死我们。”李朴看着环保局的通知,声音冰冷,“设备订单要按时交付,客户等不起。一旦延期,我们要付违约金,信誉也会受损。”
李桐连夜研究坦桑尼亚环保条例,发现一个关键点:“条例规定,如果企业对检测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第三方复检。而环保局指定的第三方机构……有三家可选。”
她调出三家机构的资料,眼睛眯了起来:“其中一家,‘东非环境评估中心’,负责人是……卡万加的侄子。”
“果然。”李朴冷笑,“环环相扣。”
“但这也是突破口。”李桐指着屏幕,“如果我们能证明环保局与这家机构存在利益关联,就可以申请另外两家机构检测,甚至要求上级部门介入。”
“怎么证明?”
李桐没说话,看向姆巴蒂。
姆巴蒂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认识环保局的一个司机。他以前给我堂兄开过车。也许……能打听到什么。”
“小心。”李朴叮嘱,“不要违法,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姆巴蒂的行动悄无声息。
两天后,他带回一个消息:环保局负责这次检查的官员,上周刚买了辆新车,而购车款的来源“不太清楚”。更重要的是,这位官员的弟弟,在卡万加的养殖场当经理。
“够用了。”李桐听完,立刻起草了一份正式函件,用词严谨但强硬:对环保局的检测程序和指定机构表示关切,基于“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要求更换第三方检测机构,并保留向上级部门和媒体反映的权利。
函件同时抄送给了农业部、工商部,——这是李桐的主意,“适当展示背景,有时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
函件发出后的第二天,卡万加亲自打来了电话。
“李老板,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电话那头,卡万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这做生意,要懂得尊重本地前辈。”
“卡万加主席,我一直很尊重您。”李朴平静回应,“但尊重是相互的。”
“相互?”卡万加笑了,笑声干涩,“你们中国人,带着先进设备来,抢市场,抢工人,现在还说要‘相互尊重’?李老板,我在这片土地上养了四十年鸡,见过太多外国人来来去去。你们以为有技术、有钱,就能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里有自己的规则。不懂规则的人,待不长。”
“我正想请教,”李朴不卑不亢,“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卡万加一字一句,“有钱,大家一起赚。你们设备卖得好,可以。但每卖出一台,我要抽10%的‘本地协调费’。另外,我的养殖场要升级设备,你们成本价提供,安装免费。”
赤裸裸的勒索。
李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卡万加主席,您的条件我记下了。但做生意不是这样做的。我们可以合作——比如,您成为我们的经销商,正规代理,合法利润。但‘协调费’不行,成本价提供设备……也要看您要多少套。”
“十套。”卡万加立刻说,“最新型号的,三个月内交货。至于代理……我要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胃口大得惊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李朴说。
“三天。”卡万加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听完转述,王北舟气得跳脚:“10%抽成?还独家代理?他做梦!朴哥,绝不能答应!这就是抢劫!”
“我知道。”李朴揉着太阳穴,“但如果不答应,他会继续找麻烦。环保只是开始,接下来可能是税务、海关、劳工……我们在明,他在暗,耗不起。”
一直沉默的李桐忽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将他一军。”
“怎么说?”
“卡万加最大的底气,是他在本地的人脉和‘老前辈’的身份。”李桐眼睛闪着光,“但如果这个身份被动摇了呢?如果本地养殖户发现,他并不是在维护他们的利益,而是在利用他们谋私呢?”
她调出一份数据:“我这几天查了,卡万加的养殖场虽然大,但技术落后,工人待遇差,鸡粪处理不达标——这是公开的秘密。以前没人查他,是因为他关系硬。但如果我们把这些资料……匿名交给真正有公信力的媒体,或者他竞争对手的手里呢?”
“借刀杀人?”李朴皱眉。
“不,是让阳光照进阴影。”李桐认真道,“我们不捏造,只提供事实。让本地行业自己去判断,卡万加到底是在维护‘养殖业的利益’,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垄断地位。”
姆巴蒂犹豫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他知道是我们……”
“所以要做干净。”李桐说,“用匿名邮箱,资料只给一两家有信誉的独立媒体。而且,时机要选好——最好是在他逼我们最紧的时候,让舆论压力反过来制衡他。”
计划在紧张中制定。李桐整理资料:卡万加养殖场的老照片、工人采访(匿名)、环保违规的历史记录、甚至他侄子那家检测机构的不透明操作。王北舟负责技术,确保发送路径无法追踪。
而李朴,则要做另一件事:拜访真正的朋友。
他先去了张凡家。
听完情况,张凡直接拍桌子:“卡万加?我知道他!老狐狸一个!李朴,你别怕,我在达市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环保局那个官员?我认识他上司!明天我就去‘喝茶’!”
接着去了王天星的店里。
王天星更直接:“需要钱摆平吗?我虽然不多,但十几万美元能凑出来。或者找本地有势力的合伙人?我认识几个议员……”
“不用钱,也不用找关系硬碰硬。”李朴谢过他们的好意,“这次我想试试,用商业规则和阳光下的手段解决问题。如果连这关都过不去,我们在这也走不远。”
第三天,卡万加的电话准时响起。
“李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朴对着免提电话,语气平静:“卡万加主席,关于您的条件,我们董事会讨论后认为,无法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卡万加冰冷的声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朴说,“但我们有一个新的合作提议:我们可以以优惠价格为您提供三套设备,并免费培训您的工人。作为交换,我们希望联合会能出具一份正式的行业推荐信,认可我们的设备对这边养殖业现代化升级的积极作用。”
“推荐信?”卡万加嗤笑,“李老板,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在寻求共赢。”李朴不紧不慢,“卡万加主席,您也知道,设备贸易是大势所趋。与其对抗,不如引领。如果您成为第一个成功升级的传统养殖大户,您在行业的地位会更稳固,甚至可能成为政府推广现代化养殖的标杆。到时候,利益会比10%抽成大得多。”
这是李桐设计的策略:给台阶下,也给甜头。三套优惠设备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推荐信则是软性的和解标志。
卡万加沉默了。能听出他在权衡。
就在这时,李朴加了一句:“另外,我们注意到最近有些关于您养殖场的……不实传闻。作为同行,我们愿意公开声援,维护本地老牌企业的声誉。”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示好,也是提醒:我知道你的底细,别逼我掀桌子。
漫长的沉默后,卡万加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推荐信……可以商量。但设备,我要五套,价格再降15%。”
“四套,降10%。”李朴寸步不让,“这是我们的底线。”
又是一阵沉默。
“把合同草案发给我看看。”卡万加说完,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最终落定,但至少,对方松口了。
“他妥协了。”李桐轻声说。
“因为他知道,真闹翻了,他损失更大。”李朴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老狐狸最懂权衡利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将平的时候,真正的闪电劈了下来。
当天晚上十点,李朴的手机疯狂响起。是鸡场夜班保安哈桑,声音惊恐颤抖:
“老板!不好了!新鸡舍……新鸡舍着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