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回家的第二天,县城汽车4S店。
李爸背着手,在一辆锃亮的黑色SUV旁边已经转了足足八圈。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车门,又快速缩回来,像是怕给摸掉漆了。销售顾问跟在旁边,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叔,这车真适合您,底盘高,咱这路况没问题!空间大,进货拉货都方便!现在还有活动,送三次保养……”
李朴靠在另一辆车边,抱着胳膊看乐子。李桐扯扯他袖子,小声说:“爸是不是太喜欢了?你看他眼睛都放光。”
“岂止是放光,”李朴笑,“简直在燃烧。我爸这辈子最大的爱好,除了抽烟,就是研究车。以前那面包车,他当宝贝似的,三天一小擦,五天一大洗。可惜车不争气,年纪大了,光喝油不出力。”
终于,李爸转过身,走到李朴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国家大事:“这车……多少钱?”
李朴报了个数。
李爸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疙瘩:“太贵了!我一个开小卖部的,开这么好的车像啥话?村里人该说闲话了。不行不行,看看旁边那个,那个小点的,便宜。”
李朴还没说话,李妈从副驾驶位探出头(她已经坐进去体验了十分钟):“老头子,你懂啥!儿子给你买,你就开!闲话?让他们说去!谁家儿子有本事给老子买这么好的车?咱家小朴有!”
李桐忍不住笑了。李爸被怼得没话说,搓着手,又瞟了一眼那黑亮亮的车头,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爸,就这个吧。”李朴走过去,拉开车门,“你试试,感觉一下。钱的事儿你别操心,你儿子在非洲没白混。”
李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坐进了驾驶座。手一摸方向盘,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销售很有眼力见地递上钥匙。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有力。李爸轻轻踩了脚油门,那表情,像是瞬间年轻了十岁。
“妈,你来。”李朴又招呼李妈。
“我就不试了,我又不会开。”李妈嘴上说着,脚却很诚实地挪过来。李朴把她让到后座,李桐也跟了上去。
“阿姨,这空间大吧?”李桐拍拍真皮座椅。
“大!真大!”李妈东摸摸西看看,忽然压低声音,“桐桐,你跟阿姨说实话,这车……是不是特别贵?小朴是不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他在外面不容易,可不能这么花……”
“阿姨,您放心。”李桐握住她的手,真心实意地说,“李朴现在生意做得挺好的,鸡场规模扩大了,还做设备贸易。买这车,不影响什么的。这是他的一片孝心,您和叔叔就安心收着。”
李妈看着李桐真诚的眼睛,又看看前面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李爸,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别过脸:“这孩子……瞎花钱……”
**定车、交钱、办手续,折腾了一上午。当李爸开着那辆崭新的SUV缓慢驶回村里时,效果不亚于在平静的池塘扔了颗深水炸弹。**
车子还没到门口,邻居王婶就端着碗站在自家院墙边,眼睛瞪得溜圆:“哎呀!李家大哥!这是……这是新车?!”
李爸努力想表现得淡定,但嘴角根本压不住,按了下喇叭(声音都比面包车浑厚):“啊,小朴给买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等李朴他们下车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乡亲。有羡慕的:“这车真气派!得二十万吧?”有打听的:“小朴在非洲真发财了?”也有说酸话的:“啧啧,老李头这下可抖起来了。”
李爸一律用“嘿嘿,孩子孝顺”应付过去。李妈则忙着从新车上往下拿东西——李朴顺便采购的年货,大包小包,看得乡亲们又是一阵啧啧。
**下午,李朴拿出了给李妈的礼物。**
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李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接过来,打开。
金光闪闪的实心镯子,躺在衬布里,沉甸甸的。
李妈“哎哟”一声,手一抖,盒子差点掉了。李爸也凑过来看,咂咂嘴:“这……这得多少克?”
“妈,您戴上试试。”李朴拿出镯子。
李妈手有点抖,伸出来又缩回去:“不行不行,我这整天干活,洗洗涮涮的,戴这么金贵的东西,糟蹋了!”
“就是让您戴的。”李桐接过来,温柔地拉过李妈的手,轻轻给她套上。镯子尺寸正好,衬着李妈略有些粗糙但干净的手腕,竟然格外好看。
李妈抬起手腕,对着窗户的光看,金光晃着眼。她看看镯子,又看看李朴和李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乱花钱。”但手却一直举着,没舍得放下。
李爸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晚上睡觉记得摘下来,别压扁了。”
李朴和李桐噗嗤笑了。李妈瞪了李爸一眼:“用你说!”
**晚饭后,村里来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李妈在厨房洗碗,李爸在院子里摸着新车,这里擦擦,那里看看。**
李桐想帮忙收拾,被李妈坚决地赶出了厨房:“去去去,坐一天车累了,歇着去!这儿不用你!”
李朴拉着李桐回到他们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刚坐下没多久,李妈就擦着手进来了,神情有点神秘,还回头把门虚掩上了。
“妈,咋了?”李朴问。
李妈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旧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她走到李桐面前,把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桐桐,这个你拿着。”李妈把钱塞到李桐手里。
李桐吓了一跳,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赶紧往回推:“阿姨,这不行!我不能要!您快收起来!”
“拿着!”李妈手劲不小,按住李桐的手,“这是规矩!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当婆婆的得给见面礼!咱家不富裕,比不了城里人,这一万块钱,是我跟你爸开小卖部,一点一点攒的。干干净净的钱,你别嫌少。”
“阿姨,我真不能要!”李桐急了,看向李朴求助。
李朴也愣了,没想到爸妈还准备了这一出:“妈,你这是干啥?我跟桐桐不缺钱……”
“你们不缺是你们的事!”李妈态度异常坚决,“这是我们的心意!小朴,你出去闯荡,挣了钱,记得家里,给你爸买车,给我买镯子,我们高兴!可当父母的,不能光收孩子的。这钱,不多,就是给桐桐的。姑娘大老远从苏州过来,跟了你在非洲吃苦,如今又到咱这黄土坡上来……我们心里,得有个表示。”
她说着,眼圈又有点红,但努力绷着:“桐桐,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明事理,能干,对小朴好。这钱,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或者存着。以后……你们用钱的地方还多。”
李桐低头看着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边缘有些磨损,但叠得整整齐齐。她能想象,在这样一个小村庄的小卖部里,要攒下这一万块钱,需要多少个寒冬酷暑,卖出去多少包烟、多少袋盐、多少瓶酱油。
她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阿姨……”她声音有点哽咽,“这钱……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爸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擦车的抹布,“给你就拿着。小朴在外面,你多照顾他。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话不多,但字字实在。
李朴走过来,搂住李桐的肩膀,对父母说:“爸,妈,这钱……桐桐收下。但你们听我说,以后别再这么省吃俭用地攒钱了。小卖部想开就开着玩,不想开就歇着。儿子现在,真能养活你们了。”
李妈抹了下眼角,终于笑了:“知道你能!但该给的还得给!这是礼数!行了,钱收好,早点歇着!”说完,风风火火地拉着李爸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桐拿着那沓钱,觉得手心发烫。
“这怎么办啊?”她看着李朴。
李朴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钱拿过来,重新用手帕仔细包好:“先收着。等咱们走的时候,想办法留给他们。或者……以他们的名义,存个定期,折子偷偷放家里。”
李桐点点头,靠进他怀里:“你爸妈……真好。”
“嗯。”李朴亲了亲她的头发,“就是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疼。”
窗外,陕北的冬夜寂静寒冷。但小小的房间里,因为这一万块“压箱底”的见面礼,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那是黄土高原上,最朴素的父母,能给出的最厚重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