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和李桐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隐秘喜悦里,大约只维持了平静而忐忑的一周。
这一周里,李朴看任何关于孕妇的科普都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李桐则开始下意识地调整工作节奏,把一些需要频繁外出的工作交给了王北舟。
王北舟那小子,自从猜到了“天机”,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兴奋又必须强行压抑的状态,看李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小心翼翼,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脚尖,生怕惊动了什么。
“北舟,”李桐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午饭后叫住他,“你正常点行吗?你这样,别人更起疑。”
王北舟挠头嘿嘿笑:“我这不是……激动嘛!嫂子你放心,我演技一流,外人绝对看不出来!”
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涌动着新生希望的日子,在一个周四的上午,被一阵压抑而激动的哭声打破了。
哭声来自鸡场院子。
李朴当时正在新鸡舍检查一批刚到的温控设备,李桐在办公室核对月度报表。
先是隐约听到女人的哭喊声和斯瓦希里语的快速争辩,中间夹杂着王北舟气急败坏的、调门很高的中文反驳:“你别胡说!我没有!你讲不讲道理?!”
李朴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外走。
李桐也从办公室窗口探出身。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工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人群中央,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王北舟,以及一个正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的黑人女工——是贝拉,包装车间的一个年轻女工,二十出头,平时干活还算利索,不太爱说话。
贝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用斯瓦希里语夹杂着蹩脚的中文,向围观的工友们哭诉着什么,不时伸手指向王北舟,眼神哀戚又带着控诉。
王北舟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急又怒,中文词汇像子弹一样蹦出来:“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我根本没……大家别听她乱说!”
看到李朴和李桐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王北舟像看到救星,几乎要扑过来:“朴哥!嫂子!你们可来了!这女人疯了!她……”
贝拉看到老板和总监,哭声更大了,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李桐面前,直接抓住了李桐的手臂。
用撇脚的中文哭喊:“李总监……你要给我做主啊!王经理……王经理他欺负我!他……他让我怀孕了!现在不想认账!我怎么办啊!我家里人会打死我的!”
“怀孕”两个字像两颗炸弹,扔进了原本嘈杂的院子。
瞬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空气凝固,只剩下贝拉压抑的抽泣和远处鸡舍隐约的咕咕声。
李朴脑子“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荒谬:怀孕?最近这是跟“怀孕”杠上了?但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目光锐利地射向王北舟。
王北舟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在李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那些辩白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破碎的:“我……我没有……不是那样的……”
李桐比李朴更快地冷静下来。
她先轻轻但坚定地拂开贝拉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扫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用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都回去工作。这里的事情,我和李朴会处理。”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管理层天然的威严。
工人们面面相觑,虽然好奇,但在李桐的注视和李朴沉默的压力下,还是慢慢散开了,只是走远后仍忍不住频频回头。
“贝拉,”李桐转向哭泣的女工,语气放缓但依然保持距离,“你先别哭。北舟,你,跟我们到办公室来。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清楚。”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贝拉被安排在靠门的椅子上,依旧在低声啜泣,肩膀不停抖动。
王北舟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屋子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李朴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极度烦躁时的表现。
李桐则给贝拉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坐到了李朴旁边的位置。
“说吧,怎么回事。”李朴开口,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朴哥,我……”王北舟抬起头,眼圈竟然有点红,是急的,也是怕的。
“我真没……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就是你们回国那阵子,晚上大家聚餐,喝了点酒……我……我喝多了……贝拉她也……后来就……就一次!真的就一次!之后我再没碰过她!我发誓!”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出来了:确实发生了关系,时间是在李朴他们回国期间,酒后,一次。
“那孩子呢?”李朴追问,目光如炬。
“孩子.....”王北舟猛地摇头,“那不可能!就一次!怎么可能那么准?而且……我还特意做了保护措施。”他像是难以启齿,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而且我听人说,她……她跟运输队的那个托尼经常厮混!凭什么就说孩子是我的?!”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哭泣的贝拉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瞬间变得尖锐而愤怒,她用斯瓦希里语快速而激烈地说了一串话,夹杂着“中国人”“不负责任”“上帝会惩罚你”之类的词汇。
她显然听懂了王北舟话里的质疑。
李桐虽然斯瓦希里语不算流利,但关键词听懂了。
她皱起眉,对王北舟说:“北舟,说话要负责任。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指责别人。”
王北舟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我没乱说!包装车间好多人都看见过她和托尼晚上一起!再说了,朴哥,嫂子,你们在这边待的时间比我长,你们知道的,这里……这里男女关系有时候就是比较……比较随意。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生了孩子都不知道父亲是谁的情况多了去了!她凭什么就赖上我?!”
这话虽然难听,却在一定程度上戳中了坦桑尼亚部分社会现状的某个侧面。
非婚生子常见,父权认定模糊,尤其是在流动性较大的打工群体中。
贝拉听懂了大概,哭得更厉害了,这次是真正的伤心和屈辱,她转向李桐,用中文夹杂斯瓦希里语,边说边比划:“总监,我不是那种女人,我跟托尼只是同乡,王经理他,他那晚明明说喜欢我,现在不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上帝作证!”
她发下重誓,眼神绝望而决绝。
李朴感到一阵头疼。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王北舟承认有关系,但质疑孩子归属。
贝拉一口咬定孩子是王北舟的,甚至发毒誓。
没有dNA检测,在这个阶段根本就是死结。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的影响极其恶劣。
王北舟是鸡场经理,中方管理人员,和一个本地女工发生关系并疑似致其怀孕,无论真相如何,传出去对鸡场的管理威信、对中非员工之间的信任关系,都是重大打击。
如果处理不好,还可能引发劳资纠纷,甚至更严重的冲突。
“你先出去。”李朴对贝拉说,语气不容置疑,“回宿舍休息。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在调查清楚之前,照常工作,工资照发。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在外面散布不实言论,影响鸡场正常秩序,别怪我不客气。”
贝拉看着李朴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沉默的李桐,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站起身,抹着眼泪,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