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李朴准时出现在范戴克的办公室。
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非洲发展银行驻坦桑代表处的项目官员,叫姆万扎,四十来岁的坦桑人,西装笔挺,英语流利,带着那种国际机构特有的礼貌距离感。另一个是坦桑投资中心的农业项目主管,正是恩古鲁的堂兄。
范戴克翻着那本七十多页的商业计划书,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抬头。
李朴坐在对面,不说话。
王北舟坐在他旁边,手心全是汗。
终于,范戴克合上计划书,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李朴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意味。
“李先生,”他说,“你知道吗,我在非洲做了十五年投资评估。见过的商业计划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朴等着。
“大多数,”范戴克继续说,“都是请咨询公司写的。模板漂亮,数据漂亮,但你问具体问题,他们答不上来。因为那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计划书轻轻放在桌上。
“你这份,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名字。每个风险后面,都有应对方案。每个承诺后面,都有证据。”他看向身边的姆万扎,“你觉得呢?”
姆万扎点点头,第一次开口,说的是斯瓦希里语,但转向李朴时换成了英语:
“李先生,Afdb今年刚刚批准了一项针对坦桑私营农业企业的专项贷款计划。metL是第一个拿到钱的,两千四百万美元。”他顿了顿,“但metL是莫氏,本土巨头。我们还需要一些……中等规模的、扎根本地的、可复制的案例。”
他看着李朴的眼睛。
“你有兴趣了解一下申请流程吗?”
那一天结束的时候,李朴走出大厦,达市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王北舟跟在后面,走了十几米,忽然停下来。
“朴哥,”他的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个Afdb的人说,专项贷款的额度范围是多少来着?”
李朴没回头:“五十万到三百万美元。”
王北舟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追上他,声音压不住地发抖:
“三百万美元!七十五亿先令!朴哥,咱们……”
“咱们还没拿到。”李朴打断他,脚步没停,“这只是第一轮。后面还有尽职调查、法律审查、投委会投票。每一步都可能死。”
王北舟闭上嘴,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七十五亿先令。
三个月前,他还在生产线上跟班劳动,满手机油,每天被工人叫“那个犯错的经理”。
现在,他和李朴一起,站在达市最贵的写字楼下,距离一笔足以让鸡场脱胎换骨的投资,只差几步路。
他忽然想起贝拉那五百万先令的封口费。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天文数字。
现在,七十五亿,是那个数字的一千五百倍。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朴的生活被压缩成三个地点:鸡场、海边小洋房、达市各种会议室。
Afdb的尽职调查团队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查财务——李桐在产假里硬撑着接待,婴儿放在隔壁房间,让玛丽大婶帮忙看着,每隔一小时进去喂一次奶。调查官们喝着咖啡,翻着账本,偶尔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门缝里漏进来,但没人说什么。
第二拨查法务和土地权属。李朴带着他们跑了三趟克瓦勒区议会,把萨利姆当年批的那份文件、区议会刚出的意向函、以及一切能证明土地来源合法的材料,摊在桌上让他们一页页翻。
第三拨查技术和运营可行性。范戴克亲自带队,在鸡场待了一整天。他看了饲料车间、包装车间、沼气池(还在建)、鱼塘选址、玉米木薯种植示范区(刚翻了地,还没播种)。临走时,他在那棵芒果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李先生,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李朴愣了一下:“还没取大名。小名叫小鱼。”
范戴克点点头,没再问,上车走了。
两周后,李朴收到一封邮件。
标题是:“Investment Approval – project ‘mkuki’”
内容很短:非洲发展银行投资委员会已于当日批准,向“朴诚农业循环经济产业园项目”提供首期120万美元优先贷款,利率优惠,还款期六年。剩余80万美元,由荷兰奥拉尼基金以股权投资形式参与。
总投资:200万美元。
附带条件:项目须在18个月内建成投产,带动至少200户小农户纳入产业链,每年提交可持续影响报告。
李朴把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他给李桐打电话。
“成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婴儿的哭声,以及李桐声音里的颤抖:
“你回来再说。小鱼饿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雨季的暴雨还快。
第二天,拉希德的车就停在了鸡场门口。他手里拎着一只活羊。
“按我们家族的传统,朋友拿到大项目,要送一只羊。”他把缰绳往李朴手里一塞,“这只先养着,宰的时候叫我。”
张凡来得更直接。他带了两个人,扛着一台从国内新到的饲料颗粒机,说是“贺礼”,其实是他自己公司代理的产品,正好借机在鸡场试用推广。
王北舟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鼻子有点酸。
三个月前,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完了。现在,他手里攥着那份“小农户合作框架协议”的定稿,即将成为这个两百亩循环产业园的运营负责人。
他想起生产线上的那些日子——每天和工人们一起搬饲料、清鸡粪、修设备,晚上累得倒头就睡。那时候他觉得那是惩罚,现在他知道,那是预习。
没有那三个月,他永远不知道工人真正需要什么,不知道一份合同要写得让不识字的农户也能听懂,不知道在这个国家,信任比公章更重要。
最隆重的祝贺,来自克瓦勒区议会。
一个月后,区议会礼堂,一场专门为“朴诚农业循环经济产业园”举办的签约仪式。
台上,李朴和区议会主席在文件上签字。台下,坐着几十号人——区议员、各村村长、周边几个村的农户代表、以及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是区里安排来“见证历史”的。
主席用斯瓦希里语念着贺词,李朴大部分听懂了,大意是:这是克瓦勒区历史上第一个由外资投资的循环农业项目,将带动周边数百户农户增收,为本区农业现代化树立标杆。
李朴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他认出几张熟脸——玛丽大婶坐在第三排,笑得合不拢嘴;卡里姆挤在人群中,拼命鼓掌;还有几位他叫不上名字的村民,去年跟着鸡场种过饲料玉米,收成不错,今天特意从几十公里外赶来。
签约结束,人群散去。李朴走下台,被一群农户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时候开始种玉米”“鱼塘招不招人”“能不能先报名”。
他一个一个回答,不急不躁。
等人群散尽,他看见礼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哈米斯。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那顶小绒帽,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尊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雕塑。
“李先生。”他走过来,伸出手,“我叔叔让我带句话。”
李朴握住他的手。
“他说,”哈米斯顿了顿,眼里有一丝复杂的笑意,“大象留下的粪便,你种活了。”
李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想起萨利姆庄园里那棵猴面包树,想起树下那坨被雨水打散的大象粪便,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看懂大象粪便的人,不需要别人解释克瓦勒区需要什么。”
“替我谢谢他。”李朴说,“等产业园投产那天,我请他喝第一杯玉米酿的酒。”
哈米斯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那套水培设备,我放在展厅里,已经有三个客户问过了。有空来谈谈代理?”
晚上,海边小洋房。
婴儿睡了。李桐靠在床头,翻着那份Afdb的正式协议,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条款。
“还款期六年,利率……”她算了一下,“比国内商业贷款还低。”
李朴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产后三个月,她瘦了一些,但眼里的光比从前更亮。手机里存着几百张婴儿的照片,电脑里存着几十版产业园的财务模型。她说这叫“双核处理器”——一颗核运转在产房,一颗核运转在鸡场。
“看什么?”她没抬头,但感觉到他的目光。
“看你。”李朴老实说,“看你值不值得我把后半辈子交给你。”
李桐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少来。后半辈子早就是我的了,没得选。”
李朴笑了,靠过去,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一起看那份协议。
窗外,印度洋的晚风拂过,带着雨季独有的湿润气息。远处,那片一百二十公顷的荒地正在夜色中沉睡,等待明年推土机的轰鸣唤醒它。
“给小鱼取大名吧。”李朴忽然说。
李桐沉默了一会儿。
“叫李念。”她说,“念想的念,思念的念。”
“为什么?”
她转头看他,眼里有光:
“让她记住,她是在这片土地上生的。让她以后不管走多远,都会想念这里。”
李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光洒在印度洋上,波光万点。
一百二十公顷的红土正在黑暗中等待。
两百户农户已经开始收拾农具。
七十五亿先令的贷款正在银行账上躺着,等着变成推土机、鱼苗、玉米种子、木薯脱毒苗、沼气发电机、以及无数人的饭碗。
六个月前,他们还在为贝拉的五百万先令封口费心力交瘁。
三个月前,王北舟还在生产线上一身机油。
现在,一个总投资两百万美元的循环农业产业园,即将在这片红土地上破土动工。
这就是非洲。
永远在绝境里给你意外,永远在意外里给你希望。
半个月后,产业园奠基仪式。
区议会主席亲自铲了第一锹土。
玛丽大婶代表周边农户,把一篮新收的玉米撒在新翻的泥土上——这是当地的传统,祈求土地丰产。
李朴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写着“朴诚农业循环经济产业园”的木牌缓缓升起。
王北舟挤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朴哥,范戴克刚发邮件,说他们基金在考虑追加第二期投资,条件是产业园投产后,帮他们培训一批本地农业技术人员,以后在坦桑复制这个模式。”
李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百二十公顷。
玉米。木薯。鱼。鸡。沼气。
一个闭环。
一个从六年前那只破行李箱里长出来的闭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李桐刚发来的照片——婴儿躺在床上,两只小脚丫翘得老高,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黑木长颈鹿,是王北舟刻的那只。
照片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
“等你。”
李朴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人群。
阳光下,红土翻新,木牌立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