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赢了”。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主动递名片的无名小卒。
峰会茶歇时,至少有二十个人过来和他交换名片。
有肯尼亚的农场主,想请他去做顾问;有乌干达的加工商,想和他合作出口;有尼日利亚的投资人,想邀请他去拉各斯看看。还有一个穿着考究的欧洲女人,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非洲农业项目官员”。
“李先生,”她说,“您的案例很有启发性。我们基金会最近在坦桑有一个新的农业技术推广项目,正在寻找本地合作伙伴。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李朴接过名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说:“谢谢,我会考虑的。”
女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范戴克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着那张名片,吹了声口哨。
“盖茨基金会。这下玩大了。”
李朴把名片收进口袋:“再说吧。”
“再说?”范戴克瞪大眼睛,“你知道多少人想跟盖茨基金会合作想疯了?”
李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跟谁合作,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做好。产业园一期还没投产,谈什么都太早。”
范戴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笑了。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沉得住气的中国人。”
下午五点半,峰会第一天的议程结束。
李朴没有参加主办方安排的晚宴。他给李桐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上出现李桐的脸,有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她身后是婴儿床,小鱼正在里面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演讲怎么样?”李桐问。
“还行。”李朴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冷场。”
李桐笑了:“那就是很好。你这个人,说‘还行’的时候,就是特别行。”
李朴没否认。
他把镜头对准婴儿床,小鱼看见屏幕里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更响亮的咿呀声。
“她认得你。”李桐说。
“不可能吧,她才四个月。”
“四个月也认得。你是她爸。”
李朴盯着屏幕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既温暖,又酸涩。他想伸手摸摸她,但手指只能触到冰冷的屏幕。
“达市那边怎么样?”他问。
李桐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正要跟你说。”她说,“气象局发了预警,今晚有暴雨。说是今年雨季最大的一场。”
李朴的心微微一紧。
产业园的工地,排水沟还没完全修好。鱼塘的防渗层刚铺了一半。那些刚种下的木薯苗,还没长稳根。
“北舟呢?”
“在工地守着。刚才还打电话来,说工人都撤了,只有他和几个本地工头在值班。”
李朴沉默了几秒。
“让他接电话。”
屏幕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王北舟的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瘦了,黑了,但眼神比以前沉了。
“朴哥。”
“雨大吗?”
“还没下。但气压很低,闷得不行。气象局说晚上九点左右到。”
李朴看着屏幕里王北舟身后的背景——那是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窗外能看见堆满建材的场地和远处黑压压的天空。
“排水沟挖通了吗?”
“挖了,但下游的河道被淤泥堵了一段,我们正在清。”
“鱼塘那边呢?”
“防渗层铺了一半,剩下的材料用防水布盖着。值班的人每两小时巡视一次,有问题随时处理。”
李朴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人不在现场,只能信任。
“北舟,”他说,“这场雨过去,产业园才算真正经历过第一次考验。”
王北舟点头,表情认真。
“我知道,朴哥。你放心,雨再大,我也不会让工地出事的。”
李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信任后的担当。
“挂了。随时联系。”
屏幕又切回李桐的脸。
“他变了很多。”李桐说。
李朴点头:“生产线没白蹲。”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朴看了看手表:“明天的航班。后天早上到。”
“好。小鱼等你。”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窗前,看着内罗毕的夜色慢慢降临。
远处,城市灯火渐起,车流如织。但他脑子里全是达市那片工地,全是王北舟说的“气压很低,闷得不行”。
他拿起手机,给王北舟发了条消息:
“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别怕麻烦。”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朴哥放心。”
那场雨,比气象局预报的来得更早,更大。
晚上八点十五分,达市的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北舟站在板房门口,看着外面瞬间变成白茫茫一片的世界,手心全是汗。
不到半小时,工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排水沟在全力运转,但雨太大了,水来不及排走,开始往低洼处汇集。那片刚种下的木薯地,正好在低洼区。
“姆博韦!”王北舟冲进雨里,对着正在另一个方向巡视的工头大喊,“木薯地!得挖临时排水沟!”
姆博韦浑身湿透,眯着眼看过来,大声回应:“挖哪边?”
王北舟指着地势更低的方向:“那边!往鱼塘方向挖!鱼塘能蓄水!”
十几个本地工人从板房里冲出来,拿着铁锹、锄头,甚至还有几个拿着水桶,在暴雨中开始挖沟。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泥泞的地面每走一步都像和稀泥搏斗。王北舟不知道自己摔了几跤,只知道站起来继续挖,继续指挥,继续喊。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没空看。
又震,还是没看。
第三次震的时候,他以为是李朴,掏出来一看,是李桐发的消息:
“看天气预报,雨要下到凌晨四点。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挖。
凌晨一点,雨势终于小了一点。
王北舟站在新挖的临时排水沟边,看着积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向鱼塘。木薯地保住了大半,边缘被淹了一小块,但损失可控。
他低头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的地方,裤腿上全是泥,膝盖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前,他在生产线上搬饲料,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他站在暴雨里,浑身泥泞,腿上流血,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姆博韦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塑料杯,里面装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水。
“王经理,”他用生硬的英语说,“你,中国人,不一样。”
王北舟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哪不一样?”
姆博韦想了想,说:“其他中国人,下雨就走了。你,不走。”
王北舟看着远处渐渐停歇的雨幕,没有说话。
他想起生产线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工人看他的眼神从鄙夷变成接纳的过程,想起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土地上,能被信任的,从来不是那些最聪明的人,而是那些在最难的时候不走的人。
凌晨四点,雨彻底停了。
王北舟带着工人巡视了一圈工地,做了简单的损失统计:木薯地被淹了大概五亩,饲料车间进水半米深,需要重新清理设备,鱼塘防渗层有一段被冲开,需要返工。
损失不小,但不是灾难性的。
他拍了照片,发到李朴的微信,附了一句简短的话:
“雨停了。地保住了。”
五分钟后,李朴回复:
“辛苦了。回来请你喝酒。”
王北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咧开,又咧开,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
他蹲在板房门口,看着东边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他旁边,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累得直接睡着了。
没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共同经历过一场风雨之后,才会有的默契。
第二天下午,李朴走出朱利叶斯·尼雷尔机场时,天空放晴了。
达市用一场大雨洗过的阳光迎接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味道。远处的印度洋蓝得像假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把雨后的泡沫推向沙滩。
王北舟开着那辆老皮卡来接他。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过了,但脸上还有熬夜后的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
“先回工地?”他问。
李朴点头。
皮卡驶出机场,汇入达市拥堵的车流。窗外的世界和往常一样——摩托车穿行如梭,小巴车顶载满货物,行人头顶大盆穿行马路。
但李朴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产业园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王北舟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独自扛事的夜晚。
而他,在八百人面前用斯瓦希里语讲了二十分钟,收到了二十几张名片,包括一张盖茨基金会的。
车子驶进工地时,工人们正在清理积水留下的淤泥。看见李朴下车,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有的挥手,有的用斯瓦希里语喊“老板”。
李朴走过那片被淹过的木薯地,蹲下,用手摸了摸那些劫后余生的幼苗。叶片上还挂着泥点,但茎秆挺直,正在努力吸收雨后第一缕阳光。
姆博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板,”他说,“木薯这东西,淹不死。水退了,太阳一晒,又活过来。”
李朴站起身,看着这片刚刚经历过风雨的土地。
“是啊。”他说,“木薯淹不死。”
晚上,海边小洋房。
李朴洗完澡出来,李桐正抱着小鱼在客厅等他。婴儿看见他,眼睛亮了,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
李朴走过去,把她抱过来。
小小软软的身体靠在他胸口,带着奶香和婴儿特有的温热。她抬起手,胡乱地抓他的脸,抓他的鼻子,抓他的嘴,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想爸爸了?”李朴轻声问。
小鱼只是继续抓他的脸。
李桐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抱着女儿的样子,嘴角慢慢扬起。
“范戴克下午打电话来了。”她说。
“什么事?”
“他说你那场演讲的视频,被Afdb传到官网上,今天一天播放量破了两万。好几个机构给他打电话,问怎么联系你。”
李朴没说话。
“他还说,盖茨基金会那个女人,想下周来达市考察咱们的产业园。”
李朴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鱼正努力想把他的拇指塞进嘴里。
“让她来。”他说。
窗外的月光洒在印度洋上,波光粼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