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机场时,正是下午三点。
李朴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李桐。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些,脸上带着笑,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连日照顾老人和孩子留下的痕迹。
她怀里抱着小鱼。
小鱼裹在一件大红色的棉袄里,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只露出两只眼睛,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嘈杂的世界。
李朴快步走过去。
李桐没说话,只是把小递到他怀里。
小鱼被换了个怀抱,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盯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没来由,没道理,就那么绽放在那张小脸上。
李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爸回来了。”
小鱼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紧紧地。
李桐在旁边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走吧,”她说,“爸在家等着呢。”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熟悉的路开往市区。
家乡的秋天,天空高远,阳光明亮,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街边的店铺挂着国庆促销的横幅,行人们裹着薄外套行色匆匆。这一切,和十几天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李朴抱着小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风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城市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十八岁之前全部世界的中心。但此刻,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
李桐在旁边说:“爸这几天精神好多了。昨天还嚷嚷着要去公园遛弯,被妈骂了一顿。”
李朴点头。
“妈呢?”
“妈更忙了。一天到晚围着小鱼转,连做饭都顾不上吃。昨天我硬把她按在沙发上休息,她坐了五分钟,又跑去厨房炖汤了。”
李朴笑了。
那笑里,有温暖,有心酸,也有愧疚。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李朴愣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脸上带着笑。母亲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小姨、小姨父、表妹、表妹夫——七大姑八大姨,几乎全到齐了。
“哎呀,小朴回来了!”小姨第一个站起来,几步就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瘦了!黑了!非洲太阳晒的吧?快让我看看孩子!”
李朴还没反应过来,小鱼已经被小姨接了过去。
“哎呀,这大眼睛!这皮肤!随谁?随她妈!漂亮!”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小鱼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都被仔细研究了一遍,结论是:随她妈的地方漂亮,随她爸的地方……也还行。
李朴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六年了。六年前他离开时,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六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带着妻子和女儿,屋子里围满了人。
热闹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小姨他们走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李爸坐在沙发上,抱着小鱼,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娃长得好,”他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小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他的鼻子,抓他的眼镜,抓他的头发。他不躲,就那么任由她抓,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李妈在旁边嗔怪:“你抱一会儿就行了,别累着。”
“累啥累?这是我孙女!”
李朴和李桐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是李妈亲手做的。羊肉泡馍、葫芦鸡、凉皮、肉夹馍——全是李朴小时候最爱吃的。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李爸破例喝了两杯酒。他举起杯子,看着儿子:
“小朴,爸敬你一杯。”
李朴赶紧端起杯子:“爸,应该我敬您。”
李爸摇头:“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李朴,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不是因为我不想留你,是因为我知道,那边几百号人指着你吃饭。你是老板,就得扛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
“但你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万一结果不好,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李朴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后来结果出来了,良性。我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给你打电话。不是催你回来,是想让你知道——爸没事,你别担心。”
他举起杯子。
“小朴,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但爸有一点比你强——爸知道啥叫根。根就是,不管你走多远,都有个地方等着你回来。”
李朴一仰头,把酒干了。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烫。
那晚,李朴失眠了。
他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听着父亲轻微的咳嗽声。
根。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这是是他的根,这里有他的父母,有他的家,有他所有童年的记忆。
他回来了,才发现根不止一个。
达累斯萨拉姆的海边小洋房,克瓦勒区的红土地,产业园的板房,玛丽大婶家的院子,村口那棵大榕树——那些地方,那些人和事,也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有两个根了。
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小鱼长大了,站在克瓦勒区的红土地上,和他们夫妻一起经营生意。
回国的第四天,李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范戴克。
“李先生,听说你回国了?”
李朴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王北舟告诉我的。他说你父亲生病,你回去照顾。”范戴克顿了顿,“情况怎么样?”
“良性。已经稳定了。”
“那就好。”范戴克说,“我打电话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李朴等着。
“下周阿姆斯特丹有个农业投资峰会,来的都是欧洲主流农业基金和影响力投资机构。我想邀请你去做个分享,就讲你在坦桑的实践。”他顿了顿,“机票和住宿全包,另外还有一笔演讲费。”
李朴沉默了几秒。
阿姆斯特丹。欧洲。农业投资峰会。
想想以前他操着一口不利索的中式英语。现在,有人邀请他去欧洲,给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讲他在非洲的经验。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三到周五。如果你方便,我让人给你发邀请函。”
李朴想了想。
父亲身体稳定了,小鱼还小,但李桐说她可以带着孩子在国内再待一段时间。产业园那边,王北舟在盯着,玛丽大婶和姆博韦在盯着,问题不大。
“我考虑一下。”他说。
范戴克笑了:“考虑?你是我见过的最不需要考虑的人。去吧,让那些欧洲人看看,在非洲,只要肯努力,农业也可以有大作为。”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秦岭的轮廓。
阿姆斯特丹。
又一个新的地方。
晚饭时,李朴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
李妈第一个反对:“去欧洲?那么远!刚回来又要走?”
李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桐想了想,说:“机会难得。去吧。”
李妈瞪她:“你这当媳妇的,咋还推自己男人往外跑?”
李桐笑了笑:“妈,他不是往外跑,是往上走。他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不去可惜了。”
李妈还想说什么,被李爸拦住了。
“让她说完。”
李桐继续说:“产业园刚起步,需要更多的投资,更多的合作伙伴。范戴克认识的人,都是欧洲农业圈的核心。这一趟,不是去玩,是去给产业园铺路。”
她看着李朴,眼里的光很亮。
“而且,小鱼现在还小,等再大一点,我也可以带着她到处跑。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李妈沉默了。
李爸慢慢开口:
“桐桐说得对。男人不能光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该闯的时候,就得闯。”
他看着李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舍,骄傲,还有一点点隐隐的羡慕。
“去吧。家里有我。”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李朴带小鱼去打疫苗。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人很多,都是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李朴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护士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着口罩,动作麻利。她接过小鱼,掀开袖子,用酒精棉球擦了擦她的小胳膊。
小鱼瞪着大眼睛,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针扎进去的那一刻,她愣住了。然后,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
李朴赶紧把她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爸爸在。”
小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李朴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哄,从注射室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大厅,足足走了二十分钟,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趴在他肩上,偶尔抽噎一下,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李朴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小脸。
“小鱼,爸爸又要走了。”
她当然听不懂。她只是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像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李朴抱着她,站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看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走多远,都有个地方等着你回来。”
这里有等他的人。
那边也有。
离开的那天早上,李朴起得很早。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到婴儿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小鱼。
她侧着身子,小嘴微微张开,一只手攥着被角,呼吸轻轻起伏。
李朴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爸爸很快回来。”
走出卧室,李桐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
“我送你去机场。”
李朴摇头:“你留下陪小鱼。她醒了看不见妈妈会哭。”
李桐没坚持。她走过来,抱住他。
“到了发消息。”
“好。”
“记得吃饭。”
“好。”
“别太累。”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终于落下泪来。
“我想你。”
李朴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
“我也想你们。”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李朴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家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次离开,不一样。
六年前,他是逃离。逃离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逃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一次,他是远征。
带着多年打拼的积累,带着妻子的理解,去往一个更大的舞台。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满舷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小的照片——李桐发给他的,小鱼成功翻身那天拍的。照片里,她仰着脑袋,对着镜头傻笑,旁边放着那只小小的黑木长颈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
窗外,云海茫茫。
欧洲,还在万里之外。
但他知道,无论飞多远,总有地方等着他回去。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
李朴走出航站楼,十一月的欧洲寒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外套,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低垂的云层,整齐的建筑,骑自行车的人流,远处隐约可见的风车。
范戴克的司机在出口等他。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窗外是荷兰典型的田园风光——平坦的土地,整齐的农田,悠闲的牛羊。
李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达累斯萨拉姆的炎热,想起克瓦勒区的红土,想起那些在暴雨中和他一起挖沟的村民,想起王北舟浑身是泥站在夕阳下的样子。
也想起家里那间小小的卧室,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的笑,想起母亲围着围裙忙碌的背影,想起李桐眼眶里的泪,想起小鱼趴在他肩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两个世界。
两个根。
而他,正在它们之间飞行。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桐发来的消息:
“小鱼醒了,到处找你。我把你的照片给她看,她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对着照片笑。”
配图是小鱼趴在床上,正努力够那张照片。
李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扬起。
他回了一句:
“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回来。”
窗外,荷兰的田野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