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的筷子刚夹起一块玉米饼,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姆博韦是养鸡场的负责人,比谁都清楚规矩——这个点正是工人喂食、他巡场的关键时候,除非天塌下来,绝不会轻易打电话。
“老板!出事了!”电话那头,姆博韦的声音急得发颤,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鸡……鸡死了!好多好多!”
李朴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瓷碗里,粥汁溅出几滴。“多少?”他的声音沉得像压着乌云,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
“今早清点的时候,已经死了三百多只!”姆博韦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喂食的工人说,昨天傍晚还个个精神抖擞,今早一进鸡舍,就躺了一片……”
“闭嘴!”李朴厉声打断,“立刻封场!任何人不准进、不准出,哪怕是送水送粮也不行!我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身后的李桐刚端着粥碗过来,见状急忙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朴脚步没停,只留下两个冰冷的字,在空气中飘着:“鸡瘟。”
李朴的车刚停在养鸡场门口,就看见刺眼的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风一吹,塑料警戒带猎猎作响。
姆博韦站在警戒线里,脸色铁青得像块铁,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旁边几个工人戴着口罩,缩着肩膀,眼神里满是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板!”看见李朴,姆博韦快步迎上来,声音里的绝望藏都藏不住,“死得太快了!从发现第一只死鸡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又没了两百只!”
李朴二话不说,抓过旁边备好的口罩戴上,一把掀开警戒线走了进去。刚靠近鸡舍,一股混杂着腥气、腐气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鸡舍里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只鸡,有的还在徒劳地抽搐,翅膀扑腾着溅起细碎的羽毛;有的已经僵硬冰冷,眼睛圆睁,透着诡异的死寂。活着的鸡挤在角落,羽毛蓬松杂乱,脑袋耷拉着,连抬头啄食的力气都没有,蔫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李朴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只死鸡的鸡冠——发紫发黑,眼睑肿得像核桃,脚鳞上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点。
禽流感。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在国内听过,在非洲打拼这几年也听过无数次,那些因禽流感倾家荡产的养殖户故事,此刻一一在脑海里闪过。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灭顶之灾,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姆博韦,立刻通知所有工人,这个鸡舍彻底隔离!进去必须穿防护服,出来必须全方位消毒,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
他目光扫过那些苟延残喘的活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批鸡,保不住了。”
坏消息比禽流感病毒蔓延得还快。
不到中午,整个产业园的人都知道了养鸡场爆发禽流感的事。
原本忙碌的厂区,瞬间变得人心惶惶——工人们站在岗位上,心思根本不在活上,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有的低头干活,却频频走神;还有的干脆站在原地发呆,眼神空洞,满是恐惧。
王天星最先从汽配店赶过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扳手,走到李朴身边,压低声音问:“损失多大?”
李朴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鸡舍,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批一共两万只,现在看,能保住一半就不错了。”
“嘶——”王天星倒吸一口凉气,两万只鸡,那可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一旦全没了,损失不堪设想。
张凡也赶来了,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身上的工装沾着灰尘,显然是从车队那边一路跑过来的:“需要什么尽管说!我那边随时调车,不管是拉消毒物资还是别的,随叫随到!”
李朴摇了摇头,眼神凝重:“现在不是调车的问题,是怎么把疫情控制住,别扩散到整个产业园。”
他的目光扫过产业园的各个区域,饲料车间、木薯地、鱼塘,每一处都牵着所有人的生计。“这边一爆发,整个产业园都在危险里。饲料车间的原料、木薯地的工人、鱼塘的水,稍有不慎,就会被污染。”
王天星急了:“那怎么防?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李朴沉思片刻,语速极快地部署起来,每一句都掷地有声:“第一,隔离!所有鸡舍分区分片,用围栏隔开,互相不准串岗;工人分班,一班管一片,吃饭、休息都分开,不准混在一起。第二,消毒!每天三次,所有进出的车辆、人员,必须经过消毒池,全身消毒才能进出;鸡舍周边、厂区道路,全部喷上消毒水。第三,监测!每个鸡舍安排专人盯守,每天上报情况,只要发现一只异常鸡,立刻隔离,不准拖延!”
他转头看向王天星和张凡,眼神坚定:“麻烦你们俩帮我盯着其他区域,别出任何纰漏。养鸡场这边,我亲自盯。”
接下来的一周,李朴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养鸡场,连合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就穿着防护服走进鸡舍,一遍一遍巡查,查看死鸡数量、活鸡状态,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五点,准时和姆博韦碰头,汇总前一天的死亡数据、消毒情况,分析疫情走势;六点,召开晨会,给工人们布置当天的任务,反复强调消毒和隔离的规矩;之后,就是无休止的奔跑——从这个鸡舍跑到那个鸡舍,检查消毒是否到位,查看隔离是否严格,安抚工人的情绪,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李桐也没闲着。
她包揽了所有后勤工作,口罩、防护服、消毒液,一一清点、调配,每天往返于养鸡场和仓库之间,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倒在床上就睡,连跟李朴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小鱼被暂时送到了王天星家,交给阿伊莎照顾。
李朴每天只能抽空打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里,小鱼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喊“爸爸”,眼睛亮晶晶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在这边强装笑脸应着,挂了电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疫情的爆发,远比想象中更惨烈。
第三天,新增死亡五千只;第四天,八千只;那几天,每天都有上千只鸡死去,鸡舍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工人们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连姆博韦都快撑不住了,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直到第五天,转机终于出现——新发死亡数量降到了一千只以下。
第六天,三百只。
第七天,只有五十只。
姆博韦拿着统计表,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声音哽咽:“老板……稳住了,疫情稳住了!”
李朴接过那份统计表,目光落在“存活不足八千只”那一行,沉默了很久。
两万只鸡,活下来的还不到一半。直接损失,就超过一千万先令。
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两人沉重的呼吸。
李朴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八天上午,几辆印有“达市畜牧局”字样的车停在了养鸡场门口。
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式服装,神情严肃,自我介绍说叫姆昆迪,是畜牧局的检疫科长。
他带着几个人,穿上防护服,在鸡舍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要凝重。
“李先生,你们这次的禽流感疫情,按照国家规定,必须正式上报。”姆昆迪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李朴点头:“我知道,疫情爆发当天就开始处理了,死鸡全部深埋,撒了石灰消毒,鸡舍也做了隔离。”
姆昆迪却摇了摇头,语气强硬:“处理得还不够。按照规定,整个养鸡场必须彻底封锁,至少三个月;所有存活的鸡,必须全部扑杀,一个不留。”
“什么?!”李朴猛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全部扑杀?姆昆迪先生,你看清楚,那八千只鸡是健康的,它们没有发病,也没有死亡,为什么要杀?”
“没发病,不代表没感染。”姆昆迪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禽流感有潜伏期,这些鸡很可能已经携带了病毒,只是还没发作。留着它们,就是留着巨大的隐患,一旦再次爆发,整个达市的养殖业都会受到影响。”
李朴沉默了。
他知道姆昆迪说的是实话,可那八千只鸡,是他和工人们拼了命才保住的,是挽回损失的唯一希望,怎么能说杀就杀?
姆昆迪看着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警告:“李先生,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后,我会再来检查,如果发现养鸡场还有活鸡,我会直接上报上级,到时候,后果由你自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李朴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一动不动。
晚上,李朴召集了王天星、张凡、李桐和姆博韦,在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王天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兄弟,真得全杀?那可是八千只,咱们好不容易才稳住疫情……”
李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点头,语气沉重:“嗯,必须杀。姆昆迪说了,这是规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凡皱紧眉头,忍不住问:“那八千只,按现在的市场价,值多少钱?”
李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计算器,声音低沉:“差不多一千万先令,加上之前损失的,咱们这次……亏大了。”
“嘶——”张凡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先令,就这么没了。
王天星猛地一拍桌子,骂了一句粗话:“操!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找找人,送点礼,通融一下不行吗?”
李朴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我找过了,姆昆迪油盐不进,他只认规矩,不认人情。”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李朴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开始,杀鸡。”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这批鸡,保不住了。但产业园得保住,跟着咱们干的工人得保住。规矩,必须守。”
杀鸡那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沉默地走进鸡舍,把那些健康的鸡一只一只抓出来,装进笼子里。
鸡在笼子里拼命扑腾,发出凄厉的叫声,穿透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姆博韦站在鸡舍门口,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饲料。
这些鸡,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毛茸茸的雏鸡,到能下蛋、能出栏的成鸡,每天喂食、喂水、打疫苗。
李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姆博韦……”
姆博韦摆摆手,声音沙哑,强忍着泪水:“老板,别说了。我知道,得杀。为了产业园,为了大家,必须杀。”
说完,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进鸡舍,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李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堵,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鸡的凄厉叫声、雨水的滴答声、工人的叹息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养鸡场上回荡。
杀完鸡,接下来就是彻底的消毒,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姆昆迪特意派了人来盯着,生怕有半点疏漏。
整个养鸡场,从鸡舍内部到外部道路,从屋顶到地面,用高压水枪配上消毒水,来来回回冲了三遍,连鸡舍的缝隙都没放过。
冲完之后,又撒上厚厚的一层石灰,白色的石灰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整个养鸡场,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工人们累得直不起腰,肩膀酸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知道,只有彻底消毒,才能彻底清除病毒,才能保住产业园,保住自己的生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