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的合同签得干脆利落,格塔丘顺利入股,二十几名老员工全部留下接受专项培训;坦桑这边,新设备彻底跑顺,养鸡场再度恢复运转,日产量一天一个台阶,节节攀升。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像裹着一层糖衣的泡沫,看着光鲜,却总让人心里发虚。
李朴的生物钟早已刻进骨子里,每天清晨五点四十准时醒来,没有闹钟,无需催促。
起身第一件事,直奔养鸡场,逐排检查鸡舍的通风和喂食情况,再转到饲料车间,确认原料配比和设备运转,最后蹲在连片的木薯地边上,点上一支当地产的烟。
烟劲烈得呛人,抽一口,辛辣感从喉咙窜到肺里,能让人清醒大半天。
那天清晨,蹲在他身边一起抽烟的,是养鸡场的老组长,一个在当地干了十几年农业的老伙计。
烟抽了大半截,老组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这几天太顺了,顺得反常。”
李朴侧头看了他一眼,指尖的烟蒂燃着微弱的火星:“顺不好吗?咱们折腾这么多年,不就是盼着顺一点?”
老组长用力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敬畏:“不好。太顺了,反而没有干劲儿了。”
李朴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的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没说话。
老组长把烟蒂摁在鞋底,反复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老板,我就是随口念叨一句,您别往心里去。干活去了。”
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融进清晨的薄雾里。
李朴依旧蹲在原地,老组长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翻来覆去,挥之不去——河里水太静的地方,底下都藏着鳄鱼。
那一夜,李朴彻底无眠。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起落沉浮,全是老组长那句警示。直到凌晨两点,他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一字一句地敲写。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李桐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半夜的,干嘛呢?不睡觉。”
李朴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键盘上跳跃:“写点东西,关乎产业园的以后。”
李桐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替他披了件外套,转身回了卧室,翻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李朴坐在电脑前,从深夜敲到破晓,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变为鱼肚白,键盘的敲击声才渐渐停下。
他面前的屏幕上,只有短短两页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每一个字,都是他七年漂泊、摸爬滚打换来的血泪与经验。
标题很醒目——《从零开始,向零奋斗》。
上午九点整,李朴拨通了王北舟的视频电话。
王北舟正在埃塞的厂区,刚结束一场晨会,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视频接通的瞬间,他瞥见李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担忧:“朴哥,你昨晚没合眼吧?眼睛红得吓人。”
李朴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睡,有件大事跟你说。”
王北舟立刻收敛神色,神情严肃起来:“您说,我听着。”
李朴拿起桌上打印好的两页纸,举到镜头前:“这是我昨晚写的,从今天起,咱们两个厂区,全部按这个来,彻底调整。核心就三件事:安全、质量、市场。”
他放下纸张,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每一句话都戳中要害:“首先是安全,别以为不让工人受伤就够了。
这安全分三层——人的安全、信息的安全、保密的安全。
工人的人身安全,咱们一直在抓,但信息安全呢?咱们的饲料配方、核心客户名单、供货价格,是不是随便一个老员工都能接触到?保密工作呢?要是有工人辞职,把这些核心机密带到竞争对手那儿,咱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王北舟皱着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李朴继续说道:“然后是质量,咱们自己说产品好没用,得客户说了算。越是挑剔的客户,越能逼咱们把产品做精做细;那些不挑剔、凑活了事的客户,只会让咱们慢慢松懈,最后变成凑活的企业,被市场淘汰。”
王北舟重重点头,深以为然:“您说得对,之前咱们就有过教训,不能再犯了。”
“最后是市场,”李朴的语气又沉了几分,“咱们不能再等客户上门了,得主动出去跑。立刻招一批有文化、肯吃苦的年轻人,专门负责跑市场、分析市场。竞争对手的销量、价格、产品优势,咱们的客户需求、潜在市场,都得摸得一清二楚,不能有半点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凝重:“北舟,咱们现在看着顺,可越顺,越容易放松警惕,越容易出大事。老话说得好,居安思危,这道理,咱们得刻在骨子里。”
王北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坚定:“朴哥,您说到我心坎里了。这几天我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原来是咱们太松懈了。您放心,这事我立刻落实。”
李朴点头:“好,把我的话,一层一层传下去,传到每个班组,传到每一个工人耳朵里,让所有人都明白,咱们现在的顺,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明白!我今天就开骨干会,亲自传达!”王北舟语气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