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扫了眼来电显示,动作顿了半秒——张田。
这个名字,像一粒被尘封的沙,猛地扎进记忆里,距他上次听见,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五年。
刚来非洲的那两年,他还是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英语磕巴得连一句完整的问候都说不明白,斯瓦希里语更是一窍不通。
那时候,他们的公司不过是个小作坊,专门给散落在坦桑各地的中资工地装空调,而他,就是像个跟着安装队跑前跑后、干最苦最累活的小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年的日子,简直是在火坑里滚过来的。
可也正是那两年,在张田的提点、刘景的苛责里,他硬生生学会了怎么在这片陌生又残酷的土地上,扎下根、活下去。
“李总啊!好久没联系了,您还记得我不?”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近乎刻意,尾音里都裹着几分讨好,和记忆里那个胖乎乎、说话慢悠悠的张田,判若两人。
李朴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从前,张田总爱拍着他的肩膀叫“小李”,语气里带着老板对伙计的随意,什么时候,竟改口叫起“李总”了?
“张哥,您客气了。”李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有什么事,您直说。”
张田在电话里嘿嘿笑了几声,那笑声隔着听筒都显得僵硬,像是刻意挤出来的。“李总,我听圈里人说,您要往卢旺达那边发展了?我跟刘景商量了好几天,想着找您聊聊,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李朴沉默了两秒,指尖微微收紧。
张田和刘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套路,他早在五年前就摸透了。
当年在安装队,张田对他还算照看,偶尔会多给点饭补,过年的时候,还会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低声说“别让老刘知道”。
可刘景就不一样了,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嫌他干得慢,嫌他英语烂,嫌他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
有一次,他装空调时没踩稳,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刘景只是瞥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冷淡淡地甩了句“没事,皮外伤”。
最后,还是张田趁着休息,偷偷塞给他一卷绷带,又给了他一瓶碘伏。
“张哥,您和刘景,还在做空调生意?”李朴轻声问。
“做,怎么不做。”张田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就是现在不好做了,工地少了,竞争又大,挣的那点钱,刚够糊口。听说您现在搞农业搞得风生水起,坦桑的产业园做得有声有色,埃塞那边也铺开了摊子,我们哥俩,想跟您学学,跟着您混口饭吃。”
李朴靠在办公椅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了闭眼,脑子飞速运转——张田和刘景来找他,哪里是来“学学”的?分明是看他做大了,发达了,想来分一杯羹。
这在非洲的华人圈里,太常见了。
谁要是混出了名堂,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会蜂拥而上,认亲戚、攀关系、谈合作,个个都打着“共富贵”的旗号,实则只想坐享其成。
“张哥,您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咱们当面说。”李朴睁开眼,语气依旧平淡。
“明天下午行吗?我跟老刘提前过去,不耽误您正事。”张田的声音立刻变得急切起来。
“行。我在办公室等您。”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记忆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一幕幕涌了上来——刚来非洲那年,经常吃着路边摊的劣质快餐,见了张田和刘景,得恭恭敬敬地叫“张哥”“刘哥”,递烟、倒水、陪着笑,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现在,曾经高高在上的老板,却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叫他“李总”。
他把手机放在桌案上,重新拿起那份调研报告,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两年的汗水、疼痛和不甘。
第二天下午,张田和刘景准时到了。
李朴亲自在办公室门口接他们。
张田还是那副胖乎乎的模样,只是比几年前瘦了一圈,鬓角染了霜白,眼角也堆起了细纹,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揉过的废纸,领口还沾着点灰尘,看着格外落魄。
刘景跟在他身后,依旧瘦得像根风干的竹竿,只是架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斜睨着,嘴角依旧撇得能挂住油壶,还是那副谁都欠他八百万的模样,半点没变。
李朴侧身把他们让进办公室,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指尖碰了碰张田的手背,竟比他想象中更凉。
张田坐下后,眼睛就没闲着,四处打量着办公室,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局促。“李总,您这办公室气派啊,宽敞明亮,比我们那破仓库强一百倍。”
李朴笑了笑,摆了摆手:“张哥,您别叫我李总,听着别扭,还是叫我小朴吧。”
张田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语气却依旧拘谨:“那可不行,您现在是大老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哪能再叫小朴。”
刘景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神却在办公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墙上那张产业园的规划图上,停留了足足两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李朴没绕圈子,开门见山:“张哥,刘哥,你们说想合作,具体怎么个合作法?”
张田下意识地看了刘景一眼,像是在请示。
刘景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又尖又细,像刀子刮玻璃,听得人心里发紧:“李总,听说你要去卢旺达开新厂?我们哥俩在那边有点关系,可以帮你跑跑腿、搭搭线。”
李朴抬眸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什么关系?”
刘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身子微微前倾:“我们在基加利认识几个中资工程公司的老板,他们手里有地,有仓库,还有本地的人脉,你要是过去,这些资源都可以先用着,省得你再费心去跑。”
李朴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先抛出一点“资源”,显得自己很有价值,再假意帮你解决难题,最后才露出真面目,谈利益、分好处。
他在等,等刘景把那句“一起赚钱”说出口。
果然,刘景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李总,你在坦桑做了这么多年,埃塞那边也做得风生水起,实力摆在这儿。现在要去卢旺达开拓市场,光靠你自己跑,费时又费力,得跑到什么时候?我们有现成的资源、人脉和渠道,你出技术、出管理,我们出关系、出渠道,大家一起赚钱,利润五五分,怎么样?”
李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说话。
五五分?
他出技术、出管理、出资金、出成熟的品牌和运营模式,刘景不过是拿几个“所谓的关系”来凑数,就敢狮子大开口,要分走一半利润?
这算盘打得,隔着桌子都能听见响。
张田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李总,你看,五五是不是有点高了?要不咱们四六分?你六,我们四,这样也合理,你看行不?”
李朴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两个人。
张田还是那个张田,不管胖了瘦了,依旧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遇事只会和稀泥,想两边不得罪。
刘景也还是那个刘景,精明、刻薄、眼里只有钱,半点情面都不讲。
忽然,一件被他埋在心底七年的事,猛地浮了上来。
那是他来非洲的第一年,干了大半年,过年的时候,想给家里寄点钱,让父母放心。
可工资发下来,他数了又数,发现少了两百美金。
他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硬着头皮去问刘景,对方头也不抬,指尖敲着桌面,冷淡淡地说:“你上个月请了三天假,扣了。”
他急得脸都红了,连忙解释:“张哥,刘哥,那三天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去医院输液了,不是故意请假的。”
刘景却只是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发烧也是请假,只要请假,就扣钱,规矩就是规矩。”
那时候,张田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他才从安装队的黑人嘴里得知,那三天假,张田在刘景面前帮他求过情,可刘景根本没松口,还骂他多管闲事。
两百美金。
在现在的李朴看来,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钱,可在七年前,那是他十几天的工资。
他记了七年,不是记仇,而是记住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对他再好,再顺从,他也不会把你当人看,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好拿捏。
李朴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张田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哥,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张田眼睛一亮,连忙说道:“你说,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照办。”
“我只跟你合作。”李朴的目光掠过刘景,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刘哥,就算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刘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张田也愣在了原地,看看李朴,又看看刘景,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显得格外局促。
片刻后,刘景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总,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质问。
李朴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哥,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咱们俩合作不来。”
刘景的脸涨得发紫,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你现在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同事了?就觉得我们配不上跟你合作了?”
李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起,是不合适。您这个人,太精,凡事只算自己的账,从不考虑别人。我这个人,笨,玩不过您的心思,跟您合作,我怕吃亏。”
一句话,噎得刘景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张田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道:“老刘,你坐下,好好说,别冲动。”
刘景猛地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盯着李朴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羞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不甘。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一切,又看了一眼李朴,最后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屋里只剩下李朴和张田两个人,气氛格外尴尬。
张田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低着头,半天没敢说话。
李朴起身,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张哥,您喝茶,别多想。”
张田端起茶杯,手指微微颤抖着,喝了一口,又匆匆放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为难:“李总——不,小朴,你刚才说的,是真心的?”
“真心的。”李朴点点头,语气诚恳,“张哥,我知道你和刘景搭伙干了十几年,不容易,但我确实不能和他合作。”
张田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跟刘景搭伙干了十几年,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到后来能接几个大工地,不容易啊……”
李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犀利:“张哥,您跟他搭了十几年,他拿您当什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凡事只想着自己,好处全占,吃亏的事全推给您,您这么多年,委屈还受少了吗?”
张田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朴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张哥,我不是为难您。”李朴放缓了语气,“卢旺达那边,我确实需要人帮忙,跑关系、搞渠道,这些都是您擅长的。但我需要的,是踏实干活、信得过的人,不是刘景那种只算利益、精于算计的人。您要是愿意,过来帮我,股份、待遇,都好商量,我不会亏待您。但刘景,我这里真的容不下。”
张田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朴都以为他会拒绝。
终于,他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和挣扎,轻声说道:“小朴,你让我想想,给我几天时间。”
“行。”李朴点点头,语气温和,“您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田站起身,慢慢往门口走,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朴一眼,眼神复杂,轻声说道:“小朴,你变了。”
李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坚定:“张哥,不是我变了,是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张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张田走出办公楼,刘景正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等他,脸色依旧难看。
两个人站在原地,说了几句话,刘景指着张田,情绪激动地比划着,语气尖锐,而张田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片刻后,刘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张田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胖乎乎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单,站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身,慢慢走开。
李朴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心里忽然一软,想起了刚来非洲那年的春节。
那时候,他一个人在铁皮房里,孤孤单单,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张田偷偷塞给他一个红包,不多,正好两百美金,拍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小李,拿着,买点好吃的,过年了,别委屈自己,别告诉老刘。”
就是那两百美金,他买了一只鸡,买了一瓶廉价的啤酒,一个人在漏风的铁皮房里,过了来非洲的第一个年。
那顿饭,是他在非洲吃得最暖的一顿饭,那份心意,他记在了心底。
李朴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峰的电话,语气坚定:“卢旺达那边,再多留一个名额。”
陈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疑惑:“什么人?靠谱吗?”
“一个老朋友,以前做空调安装的,人踏实,靠谱。”李朴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他到了之后,你多和他交流。”
“行,没问题。”陈峰一口答应。
挂了电话,李朴靠在窗边,轻轻舒了口气。
三天后,张田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坚定:“小朴,我想好了,我跟你合作。”
李朴心里一暖,轻声问道:“刘景那边,处理好了?”
张田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散伙了。该分的分了,该算的算了,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
李朴没再多问。
他知道,那十几年的合伙情谊,其中的恩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需要他去问。
他只知道,张田这个人,踏实、靠谱,值得信任。
“张哥,您把手头的事处理妥当,下个月直接去卢旺达,陈峰在那边等您,会安排好一切。”
“行,谢谢你,小朴。”张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
挂了电话,李朴坐在办公室里,再次走到窗前。
印度洋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远处的港口,几艘货轮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汽笛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还是个在安装队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铁皮房里,连未来都不敢想,只觉得这辈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而现在,曾经叫他“小李”的老板,恭敬地叫他“李总”;曾经刻薄待他的刘景,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他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产业园,规划着卢旺达的新蓝图。
不是他变了,是这七年,他没白过。
那些流的汗、受的苦、踩的坑、忍的委屈,都成了他成长的底气,把那个懵懂无知的愣头青,磨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有勇有谋的模样。
李朴拿起那份卢旺达调研报告,重新翻到最后一页,陈峰的字迹清晰可见:“本地人不相信外国投资者。
前来过几拨人,都是拿了钱就跑,留下一堆烂摊子,本地人吃了不少苦头,对外国投资者充满戒备。”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张田来了,能帮他跑关系、搞渠道,解决很多实际的麻烦。
但他心里清楚,信任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关系、靠渠道能换来的。
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做事,需要用真心换真心,一点一点地攒起来。
李朴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郑重地批了几个字:“到了卢旺达,先不急着谈生意。先交朋友,再做事业。”
他把报告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金红,余晖洒在产业园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远处的产业园里,工人们正陆续收工,说说笑笑地走出厂区,饲料车间的机器已经停了,只有养鸡场的灯,还亮着,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
李朴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卢旺达的风,很快就会吹到他的身边,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