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桐回来的第二天早上，李朴六点就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了，以前每天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四五点又被噩梦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昨晚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他侧过头，看见李桐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他看了几秒，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厨房里什么都有。王天星前几天让人送来的，米面粮油塞满了橱柜，冰箱里鸡蛋牛奶蔬菜肉满满当当。
李朴系上围裙，打了四个鸡蛋，切了一个西红柿，又切了一把葱花。油热了，鸡蛋倒进去，边缘卷起来，滋滋响。他翻了翻锅，鸡蛋黄完整地包在蛋白里，圆圆的。他以前煎不好鸡蛋，李桐教了他很多次，不是煎老了就是煎散了。这次刚刚好。
李桐下楼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小米粥、煎鸡蛋、馒头、一碟咸菜。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桌早餐，愣了一下。李朴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粥，看见她，笑了笑。
“醒了？吃饭。”
李桐走过去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不烫不凉，刚刚好。她看了李朴一眼，他的头发还是白的，但眼睛亮了。
“老公，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睡够了吗？”
“睡够了。”
李桐没再问，低头喝粥。
李朴坐在对面，看着她喝粥，自己也喝。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小鱼是最后一个醒的。她穿着睡衣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李朴，站在楼梯口，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
李朴搂住她，觉得她比以前重了一点。他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枕头的气味。
“想爸爸了吗？”
小鱼用力点头。李朴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把小鱼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给她盛了一碗粥。小鱼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爸爸做的粥好喝。”
李朴笑了。“那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做。”
吃完饭，李朴把碗洗了。李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打开了那几个月的账本。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眉头越皱越紧。李朴擦干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是不是很乱？”
李桐说乱得像一团麻。李朴说能解开吗。李桐说能，但得花时间。李朴说那就花。我陪你。
李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温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看账。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都在书房里。
李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一条一条理顺，李朴在旁边给她递文件、倒水、接电话。以前他坐不住，看十分钟报表就烦了。今天他坐了一上午，没觉得烦。不是因为账变好看了，是因为旁边坐着的人回来了。
中午的时候，李桐把账理出了个大概。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我算了一下，如果接下来三个月不出大的问题，现金流就能转正。”
李朴说真的？李桐说真的。但有个条件，这三个月你不能乱花钱，不能乱投资，不能乱借钱给别人。
李朴说我不乱了。李桐说你说不乱就不乱？你以前也说不乱，结果呢？李朴说这次是真的。李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信你一次。”
下午，王天星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奶粉。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李桐。
“嫂子，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朴哥就要成干尸了。”
李桐说他已经成干尸了。王天星看了看李朴，点了点头。“确实，比以前瘦了两圈。”
李朴说你们俩能不能说点好听的。王天星说好听的就是你命好，摊上这么一个老婆。李朴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天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刚要点，李桐看了他一眼。他把烟塞回去了。
“嫂子，我那个钱不急。你让他慢慢还。”
李桐说你那钱，我们会还。利息按银行算。王天星说不要利息。李桐说不要利息就不要本金。王天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按银行算。嫂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李桐说不是较真，是规矩。
王天星走了之后，李朴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桐。她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水果，把苹果放进果盘，把香蕉挂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桐桐，天星那笔钱，我想尽快还。”
李桐头也没回。“你不是说三个月现金流才能转正吗？”
“转正之后先还他。”
李桐转过身，看着他。“王北舟和陈峰的呢？”
“一起还。”
李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知道那要多久吗？”
李朴说多久都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桐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心疼。
“你变了。”
李朴说哪变了。李桐说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觉得欠别人的钱可以慢慢还，现在你比我还急。李朴说因为我怕了。怕欠人情，怕对不起人家。
李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就一起还。快一点。”
李朴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陈峰的咖啡豆是三天后到的。
一个大箱子，从卢旺达寄来，外面裹了好几层胶带。李朴拆开的时候，里面的咖啡豆用布袋装着，布袋上绣着卢旺达的传统花纹。箱子底部塞着一封信，陈峰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表舅，这些咖啡豆是卢旺达本地种的，品质很好。你每天早上喝一杯，补补身子。别太累。厂里的事有我们。陈峰。”
李朴把那袋咖啡豆拿出来，放在桌上。布袋上的花纹很好看，红黑相间，像卢旺达的国旗。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橱柜里。没舍得喝。
李桐看见了，问他怎么不喝。李朴说舍不得。李桐说放着会坏的。李朴说那就明天开始喝。
第二天早上，李朴煮了一壶咖啡。咖啡豆磨成粉，放进滤壶里，热水慢慢浸下去，香味在厨房里散开。那种香味跟他在达市喝的不一样，更浓，更苦，带着一点点果酸。他倒了两杯，一杯给李桐，一杯自己端着。
李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李朴说不苦。好喝。李桐说你嘴硬。李朴说不是嘴硬，是真的好喝。陈峰寄的东西，不好喝也好喝。
李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
王北舟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打来的。李朴正在车间里跟孙浩讨论设备保养的事，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不是硬挤出来的，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朴哥，埃塞这边市场回暖了。”
李朴说怎么回暖了。王北舟说那个本地竞争对手撑不住了，价格涨回去了。之前跑掉的客户，又回来找我了。我跟你说，昨天一天签了三个合同，都是老客户，量比以前还大。
李朴握着电话，站在干燥塔下面。机器的声音很大，但他觉得那声音好听。
“北舟，你那边人手够吗？”
王北舟说不够。但没关系，我可以招。特斯法耶走了之后，仓库一直没人顶。我想从本地再招一个，你帮我看看。
李朴说不用看，你定。王北舟说行。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运转的机器。孙浩从干燥塔后面探出头来，问他老板，温度设多少。李朴说一百八。孙浩说一百八是不是太高了。李朴说那就一百七十五。孙浩缩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李朴把王北舟的事跟李桐说了。李桐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
“埃塞那边能撑住吗？”
李朴说能。王北舟在那边干了那么多年，不是白干的。客户信他。
李桐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小鱼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攥着勺子，面前的碗里是提前盛好的饭。她看见李朴，喊了一声爸爸。李朴摸摸她的头，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李桐忽然说了一句。
“李朴，你有没有想过，把三个厂子合并？”
李朴的筷子停了一下。“合并？”
“就是把坦桑、埃塞、卢旺达的资产放在一起，统一管理。现在三个地方各干各的，采购不统一，销售不统一，连品牌都不统一。浪费太大了。”
李朴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过这个方案吗？后来张凡说太早了。”
李桐说现在不早了。三个厂子都稳了，可以合并了。
李朴想了想。“你写个方案，我看看。”
李桐说已经写好了。她站起来，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他面前。李朴打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方案书，封面写着“东非朴诚农业集团组建方案”。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熟悉的数字，熟悉的表格，熟悉的字体。
“你什么时候写的？”
李桐说你在几内亚的时候。那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想着先把方案做好，等你回来给你看。
李朴的眼眶有点热。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明天开始，一件一件办。”
李桐说好。
那天晚上，李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兴奋。李桐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侧过头，看着她。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睡不着？”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以后。”
李桐睁开眼，看着他。“以后什么？”
李朴说以后咱们把三个厂子合并了，统一管理，统一品牌。蛋粉卖到中东，鸡肉卖到东非，鸡蛋卖到坦桑。你管钱，我管业务，北舟管埃塞，陈峰管卢旺达。天星帮咱们找销路，张凡帮咱们跑物流。大家都在一起，谁也不会走。
李桐看着他，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李朴说不是会说话，是想通了。一个人扛不住，得大家一起扛。
李桐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终于想通了。”
李朴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