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番外·陆恪·寒石映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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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在庄严肃穆、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也非在奢华富丽、彰显皇家威仪的宫室,只是在这处充满书卷气的暖阁里。

  她穿着素淡的月白色常服,未戴繁复首饰,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绾住,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铺在长案上的疆域舆图前,与几位身着工部、户部官服的官员低声商讨着什么。

  她的手指纤长,在图上某处河流的支流位置轻轻划过,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见。

  那几位官员年纪皆长于她,却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态度恭敬中带着信服,并无丝毫面对上位女子时常见的敷衍、轻慢或阳奉阴违。

  直到他们躬身领命、鱼贯退出后,观潮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静立门边、如同绷紧弓弦般的陆恪。

  她的眼眸清澈明净,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没有陆恪预想中的审视、算计、或居高临下的威压,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些许探究的平静打量。

  “陆御史,一路辛苦。”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示意他在一旁的梨木扶手椅上坐下,“外放江州三年,听闻你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抑制豪强,颇有成效,却也得罪了不少地方势力。”

  陆恪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钢尺,语气生硬如铁:“此乃臣分内职责所在。得罪人非臣所愿,然律法纲纪不可废,民脂民膏不可侵。”

  他已然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劝诫”或“警告”。

  然而,观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接这个敏感的话头,反而话锋一转,问道:“江州今夏水患,波及下游三县,灾民安置情况最终如何?你之前的奏报中提到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复加固堤防,此法甚好。具体施行中,可遇到什么难处?地方胥吏在执行时,可有克扣工钱、粮饷之情事?”

  陆恪一怔。

  他数月前的确在奏章中详细禀报过此事,但没想到日理万机的摄政长公主会记得如此清楚,且问得如此具体、切中要害。

  他略定心神,摒弃杂念,如实禀报:“托陛下洪福、殿下垂询,灾民已初步安置,然钱粮时有不足,地方胥吏中确有胆大包天者克扣工粮,臣已查实并严办数人,以儆效尤。以工代赈,民众为求生计,颇为踊跃,堤防修复进度快于预期。唯有一些被洪水浸泡日久低洼田地,水退后泥沙淤积严重,肥力大损,恐严重影响来年春耕,此事需户部协调,能否调拨些改良土质的石灰、草灰,或借贷部分耐涝作物籽种……”

  他本是抱着公事公办、简洁回应的心态开口,但说着说着,便不自觉沉浸到江州水患后那一幕幕鲜活的记忆中去——灾民期盼的眼神、胥吏的刁滑、堤坝上挥汗如雨的民夫、以及退水后那片狼藉的田地。

  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脱离了最初的僵硬刻板,带上了几分忧心与急切。

  观潮听得极其认真,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点,偶尔插问一句,都问在关键节点,显示出她并非深居宫闱、不谙外事,对地方政务、民生疾苦乃至工程细节都有相当的了解,甚至颇有见地。

  她随即对身后侍立的暮雨吩咐:“记下,江州淤田改良事,着户部会同司农寺,十日内议个可行章程上来。”

  随后,话题又转到他回京后刚刚接手的几桩京控案卷,以及他对都察院“风闻言事”旧弊的看法。

  陆恪秉持本心,直言不讳,甚至有些尖锐地批评了目前御史台存在的某些浮夸空谈、捕风捉影、乃至党同伐异的不良习气,认为这非但无助于肃清吏治,反而易成为党争工具,损害朝廷威信。

  他以为自己这些“刺耳”之论会引来不悦,甚至呵斥,但观潮始终面色平静,听到某些切中时弊之处,那双清亮的眸子反而会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与清晰的认同。

  “御史风骨,在于刚正不阿,察实情,言实事。不惧权贵是好的,是御史立身之本。”她最后缓缓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亦需讲求方法策略,注重实据铁证,方能击中要害,真正纠偏肃纪,而非徒惹纷争。一味猛撞,或反伤自身,于国于民,于事无补。陆御史,你以为呢?”

  这番话,并非否定他珍视的“刚直”,而是在肯定其核心价值的同时,提出了更高层面、更务实的要求——智慧、方法与实效。

  这与那些要么怂恿他“放胆去干、搏个清名”、要么劝他“明哲保身、圆滑处世”的言论截然不同,是一种真正立足于解决问题、维护朝纲的冷静洞察。

  陆恪沉默了片刻,心中的戒备与那层厚厚的冰壳,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无声注视和这番恳切而务实的话语下,竟有些难以维持地开始消融。

  他生硬地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几分对抗:“殿下教诲,臣……谨记在心。”

  谈话结束,他起身告退时,观潮似乎无意间瞥见他官袍下略显单薄的衣衫和冻得有些发青的指尖,忽然道:“京中冬日苦寒,非同江南。陆御史初回京城,住所可还安顿好了?炭火可足?若缺什么用度,可让暮雨记下,从内府拨付。”

  一句平淡至极的关怀,却让陆恪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猝然想起自己那四处漏风的租屋,冰冷的炭盆,以及身上这件难以抵御京城彻骨寒风的旧棉袍。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有身为寒士窘迫处境被一眼看穿的细微难堪与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人注意到生存艰辛的细微暖意。

  自父亲早逝、寡母含辛茹苦纺织供他读书以来,他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冷清、世态炎凉的淡漠与独自扛起一切苦难的坚硬。

  这般来自权力巅峰、却并无施舍意味、仿佛只是寻常同僚间应有的寻常关怀,于他而言,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谢……谢殿下关怀,”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波澜,声音愈发低沉,“臣……一切安好,不敢劳烦内府。”

  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他躬身行礼,退出了那间温暖如春、却让他心绪纷乱的澄心斋。

  走在长长的、寒风呼啸的宫道上,冰冷的风如刀割面。

  但陆恪的心,却不像来时那般冰封一片、充满决绝的悲壮。

  暖阁中那番超越预期的对话,她谈论河工政务时的专注与专业,她对具体民生细节的关切,她对自己“刚正不阿”风骨的肯定与对“方法实效”的提醒,乃至最后那句看似随意却直击要害的关怀……所有细节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碰撞。

  那块名为“出身寒微的骄傲”与“对女子涉政的偏见”而筑就的巨石,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撬动了一角,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松动与深刻的困惑。

  她似乎……真的与那些流言蜚语中描绘的形象……颇为不同。

  回到那间冰冷彻骨的租屋,陆恪下意识地伸出手,摩挲着桌角那方锦帕包裹的砚台。冰冷的石质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而真实的余温,从指尖缓缓传递到心间。

  他想起砚底那八字格言——“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想起她今日谈论水利工坊时的务实与远见,想起她对自己所坚持的“御史风骨”的肯定与引导……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他低声重复念道,冷硬的面容在昏黄跳跃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也许,他过往凭借流言与固有观念所形成的认知,是偏颇的、片面的。

  也许,他真该放下成见,重新、仔细地“格”一“格”这位摄政长公主这个复杂的“物”。

  不是通过旁人的口舌与固有的偏见,而是通过冷静观察她的实际言行,客观评估她推行的各项政绩,弄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又究竟为何而做。

  是真为了个人权欲,还是如她砚上所刻,有着更高的追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顽强的藤蔓,在他心中那片荒芜冻土上悄然滋生、蔓延。

  陆恪依旧每日挺直着那根石头般的脊梁,在都察院冷硬地、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他的监察职责,弹劾一切他认为该弹劾的违法乱纪之人,奏报一切他认为该奏报的民生利弊之事。

  但在内心深处,那块被坚冰覆盖的荒原上,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因一方冰冷的砚台和一次打破预期的召见,而被悄然点燃。

  那火苗虽摇曳不定,却执着地想要驱散迷雾,看清那位身处九重宫阙之上、以一己之力打破千年陈规的传奇女子,其真实的面目与内核究竟如何。

  寒石虽冷,质地坚贞,或许终有被温润如玉的智慧与诚意沁透的一天。

  而那块孤高清冷、志在雕琢盛世的美玉,要实现其宏图,又何尝不需要最坚硬、最纯粹的石头,来奠基她理想中的巍峨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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