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季过得格外快,1990年的冬天几乎很快就到了眼前。
尽管公司刚上正轨,事务繁杂,但林观潮和陈万驰还是决定,回老家过年。
林观潮的老家和陈万驰相隔并不远。
林观潮的老家,在一个有着青石板路和蜿蜒河道的小镇上。
她自幼被一对老夫妇收养。爷爷曾是中学语文老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奶奶是纺织厂的会计退休,做事一丝不苟。
两位老人有些文化,心地善良,在那个重男轻女观念尚未完全褪去的年代,毅然收养了襁褓中被遗弃的女婴,视如己出,并给了她“观潮”这个名字,寓意“观时代之潮,立潮头而不惊”。
他们住在一栋祖传的老宅里,房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带着一个不大但精致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株腊梅。
但是,这次回来,林观潮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爷爷的精神似乎不如往年矍铄,午后常常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打盹,醒来时眼神有片刻的迷茫。
奶奶做菜时偶尔会忘记放盐,或者重复问她同一个问题。
他们自己倒不以为意,只说年纪大了,记性差些。但林观潮心里却隐隐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私下问了相熟的医生,对方委婉地暗示,两位老人年事已高,身体机能衰退是自然规律,尤其是脑力方面,需要多加留意和陪伴。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这个她唯一的、温暖的家,它的支柱,正在无声地风化。
而陈万驰那边,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的老家在一个以宗族观念浓厚、经商风气早开闻名的渔村。
这里冬天并不酷寒,海风湿冷,带着咸腥的气息,穿透单薄的衣衫,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
陈家是个庞大的家族,陈万驰排行中间,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
在资源匮乏、父母精力有限的家庭里,他从小就是那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孩子,衣服穿哥哥剩下的,好吃的紧着弟弟妹妹,沉默寡言,靠着一股蛮力和早早离家当兵,才勉强没被淹没。
如今,他算是“混出点人样”了,在北京跟人合伙开了公司,当了“陈总”。
他揣着给父母买的新衣服、营养品,还有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回家,满心以为会得到些许肯定,哪怕只是一句“我儿子有出息了”。毕竟,他在北京混得不算差,至少不用再为温饱发愁。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令他心寒的算计和不平。
父母看到他拿回来的钱和东西,眼里首先闪过的是惊诧,随即是更深的算计。
父亲吧嗒着旱烟袋,瓮声瓮气:“在北京开公司?那得挣不少吧?钱都谁管着?你那个女大学生合伙人?可别让人骗了!咱们自家人都不信,信外人?”
母亲则一边试穿着新棉袄,一边絮叨:“听你姐说,那姑娘厉害着呢,大学生,心眼多。万驰啊,你实诚,可别被她拿捏住了。钱啊,还是攥在自己手里踏实。要不,让你大哥去北京帮帮你?自家兄弟,总比外人强!”
紧接着,便是各种要求接踵而至。
大哥想让他出钱在镇上开个杂货铺;二姐想把游手好闲的丈夫塞进他们公司“看个门也行”;弟弟刚结婚,暗示想让他出钱在县城买房;妹妹看上了金项链,也拐弯抹角地提。
仿佛,他不是一个离家数年、辛苦打拼的儿子或者兄弟,而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理应满足所有人欲望的“金矿”。
陈万驰试图解释公司刚起步,资金紧张,管理需要规范,不能随便安排人。立刻便招来一片埋怨。
“哟,这才出去几天,就学会摆谱了?自家兄弟都看不上眼了?”
“就是,有钱给外人开工资,没钱帮衬家里?”
“那个女大学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钱都归她管了吧?胳膊肘往外拐!”
父母更是沉下脸,觉得他不听话,不孝顺,被“外面的女人”带坏了。
没一顿饭的餐桌上,气氛都只是压抑,话题始终围绕着他的“不近人情”和“忘本”。
陈万驰埋头吃饭,味同嚼蜡,只觉得这熟悉的家乡,比北京冬夜的街头还要寒冷。
他带回来的那点温情和孝心,被撕扯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疲惫、愤怒和无处诉说的委屈。
大年三十,按照当地风俗,午后要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
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族中男丁按照辈分排列,行礼如仪。
陈万驰站在靠后的位置,沉默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仪式结束后,族中长辈和混得好的同辈聚在一起说话,分发香烟糖果。
陈万驰原本也想上前,听听大家谈论外面的见闻。
可他刚走近,就听见一个堂兄用不大不小、刚好他能听见的声音对旁人说:“……出去见了点世面,心就野了。老祖宗的规矩,兄弟的情分,怕是都忘喽。眼里就只剩下……呵,也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周围几个人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眼神瞟向陈万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幸灾乐祸。
甚至有位叔公,抽着陈万驰敬上的烟,却对旁人感慨:“年轻人,走正道难,走歪路快啊。跟些不清不楚的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
那一刻,陈万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祠堂里祖宗牌位森然,香烟刺鼻,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此刻都变得模糊而可憎。
他不是不能忍受贫穷和忽视,但他无法忍受在付出努力、取得一点点成绩后,得到的不是认可,而是变本加厉的贬低、猜忌和侮辱,连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放在心底的那个人,都要被拖出来,用最龌龊的心思揣度。
他猛地转身,拨开人群,大步冲出了令人窒息的祠堂。
潮湿冰冷的海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他胸中的郁愤和冰冷。
他再也无法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多待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