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除夕夜,北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声光熔炉。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炸响,二踢脚尖利的呼啸后是沉闷的爆鸣,成千上万挂鞭炮如同激烈的枪战,噼里啪啦地持续不断,中间夹杂着烟花升空的嘶鸣和在高空绽放时绚烂夺目、却又转瞬即逝的华丽光团。
然而,在这片喧闹海洋的边缘,在城市东郊那片刚刚打下地基、还是一片荒芜、裸露着黄土和钢筋水泥骨架的新工地外围,简陋的工棚区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张灯结彩的喜庆红色,只有几盏从附近变压器临时拉线接过来的、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挂在歪斜的木杆上,在凛冽的寒风中可怜地摇曳着,投下几圈昏黄而孤单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泥泞的空地。
十几个因为家乡路途遥远、春运火车票一票难求,或者单纯为了多挣几天丰厚加班费而选择留下的建筑工人,此刻正围坐在用工地废弃的木板和红砖临时搭起的、凹凸不平的长桌旁。
桌上没有精致的瓷盘,没有叠放的酒杯,只有几个洗刷得发白的大号铝盆和搪瓷盆,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肉片和透明的粉条纠缠在一起,散发着粗犷的香气;堆成小山一样的、松软雪白的白面馒头;还有几大盘分量十足、油色鲜亮的炒青菜和花生米。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旧铝壶,里面是烧得滚烫、可以无限续杯的廉价散装白酒,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这就是林观潮和陈万驰为这些无法归家与亲人团圆的工人们,所能张罗出的最实在的“年夜饭”——一场简陋至极却心意满满的工地流水席。
钱,依旧紧得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仿佛再加一丝力就会骤然断裂。
竞拍土地耗尽了他们几乎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银行贷款,后续的设计、建材、人工,每一笔都是巨大的开销。
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恨不得一个硬币掰成两半花。
办这场看似简单的席面的开销,是林观潮反复思忖、权衡利弊后,才下定决心,从本就捉襟见肘、需要严格规划的流动资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和陈万驰,在这个举国团圆的夜晚,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孤家寡人”——她失去了至亲,他与原生家庭关系疏离,北京对于他们,依然是异乡。
与这些同样回不了家的劳动者聚在一起,围着篝火般的灶膛,至少能驱散一些身处繁华都市却倍感孤寂的冷清。
这些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工人,是“观澜地产”第一个项目、也是他们梦想起航最直接的基石和依靠。
人心是肉长的,尤其是在除夕这个最看重骨肉亲情、阖家团聚的传统节日里,一份冒着热气、实实在在的饭菜,几句放下身段、掏心窝子的感谢和祝福,或许比任何冰冷的合同条款和严厉的监工,更能温暖人心,凝聚力量。
这能让工人们感受到尊重和关怀,来年开春复工时,干活或许会更卖力,更用心,在保证工程质量的前提下,自觉地把工期往前赶,这无形中节省的时间和产生的效益,或许远大于今晚的投入。
这是林观潮基于人性洞察和长远管理思维提出的主意。
陈万驰听完她的分析,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钱的事,只是重重地点头,言简意赅地说:“行,听你的。这事我来张罗。”
然后,他便雷厉风行地一头扎进具体的筹备工作中,联系相熟的菜贩争取优惠,安排可靠的帮厨,亲自带着工人清理场地,搭建临时灶台和桌椅。
此刻,陈万驰正站在那口用砖头临时垒砌、烧得旺旺的灶台旁,守着那口巨大的铁锅。
他和工人们一样,穿的是沾满灰渍和油漆点的旧军棉袄,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青筋微凸的小臂。
他的脸庞被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和冬夜的寒风共同作用,呈现出一种黑红的色泽,额头上、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陈万驰的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勺,动作麻利地从翻滚着油花和肉香的大锅里,一勺一勺地将炖得烂熟的猪肉粉条舀到工人们递过来的大海碗里。
一边舀,一边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充满活力的嗓门热情地招呼着:“老李,给你多来点肥的,香!王师傅,别光看着,馒头管够,使劲吃!”
他的笑容爽朗,动作干脆,丝毫没有老板的架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街头吆喝卖羊肉串的时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和担当。
林观潮则端着那个硕大的酒壶,穿梭在围坐的工人们中间。
她也没有穿任何显眼的衣物,只是一身深蓝色的普通棉衣棉裤,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毛线围巾,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额角。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不像平日里在公司处理公务时的冷静自持、条分缕析,此刻的她,敛去了所有的锋芒,更像一个邻家妹妹,或者一个关心着自家叔伯兄长的女儿。
她的存在,像一泓清冽而温柔的泉水,悄然流淌在这片粗犷的男性世界里,柔和地中和着工地的坚硬、寒冷与疲惫,带来一种不一样的慰藉和尊重。
气氛起初还有些拘谨和客气,但随着几杯热辣的白酒下肚,胃里被扎实的饭菜填满,工人们的话匣子也逐渐打开了。
天南海北的方言交织在一起,带着各地的口音特色,谈论着家乡过年的独特风俗,抱怨着工地生活的枯燥和辛苦,也憧憬着开春后天气转暖,能多干点活,多挣些钱,寄回老家盖新房、给孩子交学费。
猜拳行令的吆喝声,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远处城市中心传来的、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的模糊鞭炮声混合在一起,竟也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