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天,陈万驰独自南下。
热浪如同实质,黏稠地包裹着一切。
陈万驰独自一人,蜷缩在从北京开往他东南沿海老家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
车厢像个巨大的移动蒸笼,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汗味、劣质烟草味、孩子的哭闹声、嘈杂的方言交织在一起。
车窗大开着,试图灌进一点救命的凉风,但吹进来的只是更热的、裹挟着煤灰和铁轨锈腥气的空气。
他身上的那件半旧衬衫,早已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捂干,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目光沉沉地、近乎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越靠近家乡,那景色越熟悉,他的心却越往下沉。
他不是衣锦还乡,带着功成名就的荣光。
恰恰相反,他是回来借钱”的,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怀揣着近乎绝望的、最后一搏的心情,回到这个他情感复杂、多年疏离的故土。
“观澜·槐园”项目虽然凭借那棵百年老槐和与拆迁户达成的温情解决方案,化解了最棘手的社会矛盾,赢得了一些口碑,但那个充满人情味的故事,并不能填平冰冷的、巨大的资金缺口。
项目一旦全面铺开进入实质施工阶段,花钱的速度堪比开了闸的洪水。
原本已经口头承诺、甚至有了初步贷款意向书的一家颇有实力的国有银行,在宏观信贷政策突然收紧、风向骤变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冰冷地撤回了所有承诺。
这记突如其来的闷棍,又狠又准,差点将刚刚蹒跚起步的“观澜地产”直接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工地面临着随时停工的威胁,每一天睁开眼睛,就是巨额的银行贷款利息、材料商的催款单和几百号工人的工资支出。
资金链断裂的阴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林观潮和陈万驰的脖颈,越收越紧,令人窒息。
生死存亡之际,两人必须分头行动,用尽一切可能想到的办法筹措资金,哪怕只是能维持几天运转的“过桥”款,也是救命的稻草。
林观潮选择留守北京,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和渠道。
她一遍遍穿梭于各大银行信贷部那冰冷的大理石走廊,面对信贷员挑剔、审慎甚至略带傲慢的目光,反复修改、美化那份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项目计划书。
她强迫自己参加各种她内心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厌恶和不适的商务应酬,在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宴席间,努力维持着得体而坚韧的微笑,向那些手握资源或资本的潜在投资者、合作伙伴,一遍遍讲述“观澜”的商业模式和未来前景,试图用理性和真诚打动哪怕一丝渺茫的投资可能。
陈万驰知道她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他心疼得像被刀割。
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回到那个他出身、却多年未曾主动亲近、充满了复杂情感纠葛的老家,去借钱。
这些年,陈万驰并非完全断绝了与那个庞大、拥挤、仿佛永远在争吵和算计中度日的渔村家族的联系。
那张由血缘关系编织成的、无形的网,始终笼罩着他生命的一部分。
当他随着“观澜”的发展,境况稍微改善了些后,父母、兄姐、弟妹的各种要求便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纷至沓来。
他曾心软过,也出于一种混合着“证明自己出息了”和“毕竟是血脉亲人”的朴素情感,陆陆续续地付出过。
他给大哥那间半死不活的小杂货铺投过一笔钱,帮游手好闲的二姐夫安排过一个清闲的仓库管理员职位,也资助了弟弟一部分婚房的首付款,给即将出嫁的妹妹买过一条分量不轻的金项链。
他内心深处,或许隐隐期待着,这些物质上的付出,能换来些许真正的亲情温暖,或者至少,在他落难的时候,这些他曾帮助过的“亲人”,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伸手拉他一把。
然而,现实给了陈万驰冰冷而残酷的一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心寒彻骨。
他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焦虑,风尘仆仆地踏进那个熟悉又陌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湿气的家门,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卑微的语气说明来意。
他强调,不是白要,是借,可以写正规借条,按银行利息甚至更高一点算,只要项目资金周转过来,立刻连本带利归还。
但是,迎接他的不是关切的问候,而是一片惊诧、怀疑,随即是迅速蔓延开来的、避之唯恐不及的推诿、借口和冰冷的言语。
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着呛人的旱烟袋,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瓮声瓮气地说:“借钱?开那么大公司,报纸上都登了,还缺我们这点小钱?怕不是场面铺得太大,收不住,让人给骗了吧?我早就说过,那个女大学生,心眼多,靠不住!”
母亲坐在小凳上,一边择着烂菜叶,一边唉声叹气,话语里充满了抱怨和撇清:“万驰啊,不是妈说你,当初安安稳稳的,跟你大哥一样做点小买卖多好,非要跟着人去北京搞什么大项目。现在好了,窟窿捅大了吧?家里哪有钱借给你去填那么大的窟窿?你大哥那铺子刚进了点货,流动资金也紧张得很。你弟弟那边,房子贷款还有十几年没还呢,月月压得喘不过气……”
大哥搓着手,脸上堆着虚伪的假笑,打着哈哈:“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我那小本生意,你也知道,赚的都是辛苦钱,刚够糊口。再说,你搞的那个房地产,听着就悬乎,风险太大,别把哥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棺材本都搭进去,那咱爹妈以后靠谁?”
弟弟干脆躲着不见面,让刚过门不久、眼神闪烁的弟媳妇出来传话:“二哥,真对不住,我们刚结婚,摆酒、买东西,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还欠着债呢,实在拿不出钱来帮你。”
就连那个曾经欢天喜地接过他买的金项链的妹妹,也躲躲闪闪,言辞闪烁:“二哥,我……我那点钱,都拿去存了定期,说是利息高,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