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紧张和肾上腺素飙升过去后,他们迅速意识到,这停电恐怕不是简单的跳闸,短时间内恢复无望。
工地上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启动需要时间,而且通常优先保障塔吊、搅拌站等关键施工设备的用电。
他们,很可能要在这个离地数十米、悬在半空、四面透风的铁笼子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没有了机器的轰鸣和钢缆的摩擦声,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只有高处更加凛冽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呜呜地穿过钢筋骨架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
夕阳的光芒在云层后挣扎着,变得更加倾斜,更加浓烈,如同泼洒的熔金,将整个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橘红、绛紫与玫红交织的画卷,也给这个冰冷、锈迹斑斑、如同囚笼般的电梯内部,涂抹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带着悲壮暖意的光晕。
最初的几分钟,两人还保持着那个紧密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姿势,陈万驰像一尊雕塑般纹丝不动,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电梯井道外部的任何细微动静。
林观潮则安静地待在他的庇护下,同样凝神静听。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下面并没有传来期盼中的发电机启动的嘈杂轰鸣,只有工人们隐约的、逐渐远去的呼喊声和收拾工具准备下班的动静。
他们心里都清楚,恐怕真的要在这里,等待救援或者电力恢复了。
陈万驰率先慢慢放松了紧绷如弓的身体,但依然恪尽职守地站在林观潮外侧的位置,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再次将她护住的距离。
林观潮也轻轻吸了口气,从他坚实后背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两人并肩站到了铁笼子面向西侧、视野相对开阔的那一面,手扶着冰冷刺骨的金属栏杆。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林观潮望着远处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城市模糊轮廓线的巨大落日,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这意外强行赋予的、难得的松弛感。
连日来为了资金、为了工期、为了应对各方压力而持续不断的奔波、焦虑、高度紧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制性的停顿,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嗯。”陈万驰也望着那轮落日,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这片如同旷野般的未完工建筑群上空,视野毫无遮挡,落日显得格外巨大、圆融,正以一种近乎庄严的速度,不可逆转地缓缓下沉,将天际的云层燃烧出瑰丽无比、变幻莫测的色彩层次。
在这突如其来的、被迫的、与世隔绝的独处空间里,在高悬于半空、摇摇欲坠的铁笼子中,在冬日的寒风与落日熔金的余晖奇妙交织下,一种奇特而微妙的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它远离了地面的琐碎、喧嚣、利益算计和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暂时剥离了“林总”和“陈总”的身份与沉重责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眼前这片苍茫、壮阔而又带着一丝悲凉的暮色。
这是一种带着粗粝现实基础和些许无奈心酸的、另类的“浪漫”——
被困在几十米高的施工电梯里,寒风刺骨,前途未卜,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际遇;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被迫的共患难,甚至带着点冒险色彩的独处,却有着地面上任何精心安排的会面、任何虚伪的客套都无法比拟的真实、深刻与……亲密。
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不起初,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工地,这是他们生活的重心,也是共同的语言。
林观潮说起今天下午巡查时,发现某层楼梯间的灭火器放置位置不符合规范,而且压力指针似乎偏低。
陈万驰立刻接口,说已经让安全员记录在案,并通知了分包队伍负责人,要求明天上班前必须整改到位,否则罚款。
陈万驰又抱怨某个新来的分包队伍的瓦工手艺太毛糙,砌筑的墙体平整度差,浪费了不少砂浆。
林观潮则冷静地分析,可能是最近为了抢工期,招人门槛放低,培训也没跟上,她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关键部位,引入之前合作过、技术更扎实的熟练班组,哪怕工价稍高一点……
这些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常交流的内容,是连接他们生命、奋斗和梦想的坚实纽带。
但说着说着,或许是因为这悬浮空中的特殊环境,或许是因为夕阳太过美好,话题不知不觉地、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细微、更个人化、更贴近生活本真的角落。
“你上回托人从四川捎来的那些腊肉和腊肠,我让食堂老师傅试着做了,味道是正,就是太咸,我吃着还行,你是不是也觉得咸了?下次让他们少放点盐。”陈万驰忽然说起一桩小事。
林观潮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也觉得咸?我还以为就我口味淡。那下次让他们用温水多泡一会儿再蒸。”
“还有,你前阵子不是老是晚上咳嗽,睡不好觉吗?我让人找了个老中医开的方子,特地捎来的那罐秋梨枇杷膏,你喝了没?我看你桌上那罐好像没动多少。别老忙着工作就忘了,身体要紧。”陈万驰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
“喝了,”林观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弯,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效果是有点,喉咙舒服了些。就是……味道太甜了,蜂蜜放得太多。你下次要是再买,别挑那么甜的。”
“甜的才润肺化痰嘛,老祖宗都这么说。”陈万驰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为自己辩解。
随即,他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有些迟疑,“对了,你之前好像提过一句,想找一本什么……外国的建筑发展史的书?说是秦……秦老师答应帮你留意来着,他帮你找到了吗?”
他提到秦纵言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异样,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带着点莫名的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