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没有大声喊他,也没有立刻冲上去阻止。
她快步走过去,泥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也毫不在意。
她蹲下身,避开尖锐的钢筋断口,伸出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了一下他那只血迹斑斑、冰冷僵硬的手腕。
那冰冷而紧绷的触感,让她心脏猛地一缩,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住一种异乎寻常的平稳和清晰,一字一句地砸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万驰!听我说!人都已经救出来了!三个都送医院了!你现在需要冷静!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处理!”
陈万驰像是被这道声音从梦魇中猛地惊醒,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沾满泥污的脸颊肆意流淌,那双总是带着坚毅或执拗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林观潮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被巨大的内疚和后怕凝固成的恐惧。
他看着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动了动,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几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我……是我的责任……全都怪我……”
“现在不是说是谁的责任的时候!先起来!”林观潮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给他沉溺于自责的时间,语气强硬得不留任何余地,同时手上用力,试图将他从泥泞中拉起来。
她力气不大,但那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像一根坚韧的绳索,强行将他从那个即将吞噬他的、充满绝望和自毁倾向的漩涡边缘,狠狠地拖了出来。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对他们两人而言,几乎是不眠不休、连轴转的地狱般的煎熬。
林观潮第一时间安排车辆,亲自护送三名受伤工人去最近的积水潭医院。
她垫付了全部急诊和住院押金——两万三千元,是公司账上最后那笔预备给下周材料款的钱。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商量。
挂号、缴费、协调检查、联系伤者家属、安抚情绪……她在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医院走廊里疾走,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哪里,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
她的嘴唇干裂,眼里布满血丝,但声音始终保持平稳,向每一位伤者家属诚恳致歉,承诺公司会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和后续赔偿。
第二天一早,她组织召开新闻发布会。
说是“发布会”,其实只是借用了公司会议室,邀请了几家地方媒体和行业刊物。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化了淡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遮住那张因为彻夜未眠而苍白如纸的面容。
面对闪光灯和一个个尖锐的提问,她没有推诿,没有闪烁其词。
她站在简陋的主席台前,声音清晰而沉静:“首先,我代表观澜地产,向在这次事故中受伤的工人同志及其家属,向团结湖小学全体师生和家长,向社会公众,致以最诚恳的歉意。”
她深深鞠躬,停顿了五秒。
“所有损失,观澜地产将全部承担。所有责任,我们将逐一追究,绝不姑息。从即日起,全工地无条件停工整顿,聘请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对所有设备进行拉网式排查。整改过程全程公开,欢迎媒体和公众监督。”
第二天,这份道歉声明和整改承诺登上了本地报纸的一个角落。
篇幅不大,标题也低调——《观澜地产就塔吊事故公开致歉,承诺全面整改》。
但在那个房地产行业野蛮生长、出了事多半是花钱平事或推诿扯皮的年代,这种姿态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傻”。
同行里有人私下议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至于吗?不就砸了块操场,又没出人命,赔点钱不就完了?开什么发布会,这不是把刀往自己手里递吗?”
林观潮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新闻发布会结束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事故初步调查报告、设备采购合同复印件、分包商资质文件、保险公司理赔条款、安监部门的处罚通知书、媒体的报道剪报……
她一遍遍地看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上,久久不动。
陈万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放在她手边,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注意到她瘦了。
其实只有一周,但那种瘦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合身的套装,肩部似乎松了一指;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清晰;那双向来清明的眼睛,眼下有洗不掉的青黑。
他知道,这一周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一个包子啃两口就放下,中午食堂打来的饭放到凉透也原样搁着。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日夜不停地榨取着她的精力和血肉。
八斤。一周暴瘦八斤。这是后来体检时称出来的数字。
陈万驰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地陪着她,直到水也凉透。
而在另一边,陈万驰以另一种方式,消化着自己的那部分责任和愤怒。
事故发生当天,他从暴雨中的工地回来,简单包扎了手上那些被钢筋划破的口子,没有回家,没有休息,径直去了设备科。
他调出了那台倒塌塔吊的全部档案——采购合同、安装验收记录、月度检修日志、零部件更换清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猎犬嗅闻每一丝可疑的气味。
他找到了症结。
塔吊基座连接处崩断的直接原因,是固定螺栓批量断裂。
而根据设计标准和采购合同,此处应使用12.9级高强度合金钢螺栓。
现场收集到的残件经第三方检测,抗拉强度、屈服强度、硬度等核心指标,全部远远低于标称值——这是不折不扣的劣质产品。
供货商是河北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厂,由总包单位下属的分包商推荐并采购。采购价格比市场均价低30%,回扣流向了分包项目经理的个人腰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