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陈万驰的火气有些压不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不能什么事都拿着制度条文来卡!要懂得变通!现在搞建筑,哪个不讲点人情关系?完全按死规矩来,很多事根本推不动!”
“制度是我们一起讨论、一起制定的。”林观潮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既然定了,就要执行。今天可以因为‘知根知底’破例用熟人,明天就可以因为‘关系过硬’免掉招标流程,后天呢?后天这制度还有谁会当真?还有谁会信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开一个口子,明天就会塌掉整座堤坝。”
陈万驰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瞪着林观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他想大声辩解,想告诉她工地上的实际情况远比书本上的条文复杂,想告诉她有时候信任比合同更管用……
但看着林观潮那副冷静的表情,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劣质的办公椅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尖利的噪音。
然而,他站起来后,却只是僵在那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摔门而去,像一头被无形缰绳拴住的困兽,暴躁却无法挣脱。
“行了!都少说两句!”许工把手中的陶瓷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溅了出来。
“事儿还没解决,自己人先吵得脸红脖子粗,像什么样子!”老头子难得发了火,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慢吞吞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想起会议室墙上贴着的禁烟标识,又悻悻地塞了回去,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招标就按招标的规矩来!大强那个队伍要是真觉得自己行,就正儿八经地来做标书!把资质、业绩、报价都弄得漂漂亮亮的,拿到桌面上来比!要是连份像样的标书都做不出来,那也别怪别人不给你机会,说明你还没达到进场的要求!”
陈万驰愣住了,眼中的锋芒和怒气慢慢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重新坐下,闷着头,没再说话,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
第三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围绕着项目成功后最现实的果实。
槐园一期的最终利润测算报表刚刚出来,虽然经历了事故赔偿和停工损失,但凭借前期精准的成本控制和后期成功的预售,净利润依然达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预计在八百万元左右。
对于一家从十几万本金起家、在夹缝中挣扎求存了五年的小公司来说,这个数字近乎天文数字,像一个突然实现的、让人难以置信的神话。
林观潮的规划清晰、理性且极具前瞻性:
税后净利润,预留30%作为公司发展储备金,以应对未来可能的风险和机遇;
30%投入已经完成初步规划的槐园二期项目的前期土地、设计、报建等费用;
30%用于优先偿还前期为了渡过难关而背负的各类借款和部分银行贷款利息;
最后剩下的10%——也就是八十万元——作为本年度股东分红和高管、骨干员工的年终奖金池。
“八十万的奖金池,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管理层和几十号骨干员工头上,平均每个人到手不到五千块。”陈万驰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地重新按了一遍数字。
然后,他把显示着结果的屏幕转向林观潮,声音低沉而压抑:
“观潮,你我知道五千块意味着什么。但你知道工地上那些抹灰的、绑钢筋的师傅,一年到头能挣多少吗?
一个大工,技术好的,一个月拼死拼活干满了,也就三百五十块钱;一个小工,两百八顶天了!
一年算他干满十个月,刨掉自己的吃喝嚼用、租房开销,能带回家里的,不会超过两千块钱!
你给他们发三千块奖金,可能就够他孩子交一年的学费,够给家里老人扯布做一身过年的新棉袄,够让一家人过个像模像样的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前两次争吵时都更加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我……我前几天跟大强他们吃饭,他们私下里都眼巴巴地问,今年公司项目做得不错,年底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提前把工资结清,再多少发点奖金,让大家都能揣着钱,风风光光地回家过个肥年。我……我当时没敢打包票,但我心里难受!”
林观潮正在书写的手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抬头,但陈万驰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像风中蝶翼。
“万驰。”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心疼他们。我看着他们每天在工地上日晒雨淋,我也心疼。”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睛下面,是化妆品也遮掩不住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但是,你看清楚,公司账面上现在能够动用的现金,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万。
明年一月份,有一笔到期的钢材款必须支付,不然供应商会停止供货;三月份,无论最终选定哪种电梯,都要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四月份,二期项目的地块,第二期土地出让金就要到期!
你现在把大部分利润都预支出去发奖金、结工资,到了明年开春,我们账上没钱了,拿什么去买材料?拿什么去付工程款?
二期项目怎么启动?公司怎么运转下去?”
“不够的部分,我想办法先垫上!”陈万驰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我这些年工资奖金加起来,自己没怎么花,攒了有小十万!我先拿出来借给公司周转!等二期项目销售回款了,再还给我就行!”
“然后呢?”林观潮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这次你垫十万,下次资金紧张呢?下下次呢?难道每一次公司遇到坎,都要靠你或者我私人掏腰包来填坑吗?陈万驰,我们是在办企业,不是在开善堂!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必须建立在健康的现金流和规范的财务制度之上!靠个人输血能维持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