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十一月初,北京城就猝不及防地落了第一场雪。
等到十二月底,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一场比一场酣畅。
护城河早已收敛了夏日的波光,结上了一层青灰色的、泛着冷光的厚冰,顽皮的孩子开始试探着在冰面上滑行,留下歪歪扭扭的轨迹。
整座北京城,仿佛一块正在慢慢冷却下来的、巨大无比的、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糖霜的蛋糕,安静地、庄严地迎接着岁末的到来。
这个冬天,对于观澜地产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是公司自1988年那个夏天,在那个烟熏火燎的平房小院里草创以来,第一次,林观潮和陈万驰,不需要留在北京过年。
槐园一期项目在经历了预售期的火爆和舆论风波后,最终实现了近乎奇迹般的售罄。
回笼的资金不仅偿还了前期所有的借贷和利息,支付了各项工程款项和税费,公司的账面上,破天荒地,第一次有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余钱。
这笔钱数额不算巨大,甚至有些寒酸,但对于习惯了在资金链断裂边缘挣扎求存的他们来说,却是一笔足以让人喘口气、甚至敢去想象一下“未来”的财富。
这笔钱,足够让他们在这个中国人最看重的团圆节日里,暂时放下肩上沉甸甸的担子,离开这座他们为之奋斗、挣扎、也承载了他们太多汗水和记忆的北方都城,去一个从未一起踏足过的、更北的地方。
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中央大街铺着面包石的路面。松花江上呼啸而过的冰帆。马迭尔宾馆门口冒着寒气卖冰棍的小窗口……
这个遥远而具体的意象,最早是陈万驰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偶然间提起的。
当时两人正对着办公桌上那张摊开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中国地图,研究槐园二期项目潜在的目标客群在地理上的分布特征。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东北那片广袤而寒冷的版图,在“哈尔滨”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区域上空划了个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观潮,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
话刚开了个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后面半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假装去研究地图上某个模糊的等高线。
但林观潮记得。
那是1991年的冬天,他们第一次在北京过年。
那时爷爷奶奶刚去世不久,偌大的北京城,举目无亲,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除夕夜,两个人挤在租来的、没有暖气、只能靠一个小煤炉取暖的冰冷平房里,吃着陈万驰笨手笨脚、却包得极其认真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窗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那台小小的、闪着雪花的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闹喧天的春节联欢晚会。
屋子里很冷,呵气成霜。
她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窗外别人家窗口透出的、团圆温暖的灯光,忽然没来由地、轻轻说了一句:“听说……哈尔滨那边的冰灯,到了晚上,亮起来特别好看,跟水晶宫似的。”
他当时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颗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着,把剥好的、白白胖胖的蒜瓣放进她面前的醋碟里,然后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默不作声地放到她碗中已经快堆成小山的饺子尖上。
四年了。整整四个春夏秋冬。
她一直以为,那句在特定情境下、带着些许怅惘和向往的随口之言,他早就忘了。就像无数个在困顿岁月里,被生活的重压迅速淹没的、微不足道的念头一样。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公司正式开始了春节假期。
许工早已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回山东老家的火车;老张喜气洋洋地带着老婆孩子,准备去丈母娘家过年;连财务室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周,也兴高采烈地买好了去成都看男朋友的火车票。
办公室里的人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旧的铸铁暖气片因为热水循环,不时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咔嗒”声,以及窗外偶尔被寒风卷来的、零星的、仿佛来自遥远世界的鞭炮碎响。
林观潮处理完手头最后几份需要年后跟进的文件,仔细锁好办公室的门,转身时,看见陈万驰站在走廊尽头,光影交界的地方。
他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一个藏青色,一个深灰色。都不是新的了,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轮子也看得出是更换过的,不是原配。
但箱子外表被打理得很干净,拉链的拉手上,还系着小小的、红色的皮质行李牌,那是她去年不知从哪个展会顺手拿回来的赠品,随手塞进了他抽屉里,一直没见他用过。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并排摆放的行李箱上停留了几秒钟。
陈万驰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着箱子,似乎有些局促。
他下意识地用脚轻轻碰了碰那个深灰色箱子的轮子,声音有点发干:“旧的……还挺结实,能用。你那个……右边前轮有点晃,我上周末找路口修鞋的老刘头换了个新的,顺滑多了。”
他没明确指哪个箱子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藏青色那个是他的,总是塞得鼓鼓囊囊;深灰色那个是她的,装得整齐利落,角落里会放一小包干燥剂和薰衣草香包。
她想起,似乎每次出差前,他都会提前把她那个箱子的轮子和拉链仔细检查一遍,但她从未留意过。
“票订好了。”他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把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往她面前推了推,“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北京站,t17次,到哈尔滨,硬卧。初五下午回来。你看……行吗?”
林观潮伸手接过自己的箱子,拉出拉杆,在地上轻轻拖动了一下,轮子果然顺滑无声。
“行。”她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