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日落时分,雪花飘飘洒洒,漫天遍野。
窗外银装素裹,寒风凌冽如刀。
大厅里,源源不断的热量,通过地暖辐射到屋内,舒适的温度,熏得人昏昏欲睡。
不久前,薛昊一行人刚从坡县飞回来。
嬴阴嫚拉着绿绮回自己的小楼收拾去了。
诊所大厅里,就只剩下薛昊和李斯两个人。
李斯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身熨帖的深色唐装衬得他身姿挺拔。
细胞再生治疗的效果在他身上愈发明显,原本花白的头发里,黑丝已经漫过了大半。
他眼角的皱纹淡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那双执掌大秦权柄数十年的眼睛、深沉如故。
十几秒前,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用一句痛心疾首的“你糊涂啊”,把薛昊惊得从椅子上翻倒在地。
薛昊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揉了揉屁股。
刚才他尾椎骨被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可这点疼远不及他心里的惊讶。
盯着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喝着茶的李斯,薛昊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是李斯?
如果说这话的是夏无且,他会觉得很正常。
毕竟是悬壶济世的医生嘛,见不得生灵涂炭。
如果是景锐,他也理解。
景锐那是铁血军人,杀起敌人来眼睛都不眨,但这样的战士不屑于屠戮妇孺。
甚至这话要是从始皇帝嘴里说出来,他都能勉强接受。
政哥心怀天下,或许会觉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偏偏是李斯。
是那个操办焚书坑儒、肃清异己,把法家“术、势、法”刻进骨子里的李斯。
是那个最懂“斩草要除根、除恶要务尽”,最冷酷、最务实、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法家门徒。
他怎么会反对?他怎么会说自己糊涂?
他不应该是最理解自己的人吗?
“李老,”
薛昊不解道:“您......您说我糊涂?因为我让陛下灭尽匈奴?我还以为,世上最该支持我的,就是您!”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五胡乱华的惨状,您也看过史书了!
“那是华夏最接近灭族的时刻!祸根就是匈奴!
“他们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有机会就要吃人。
“现在有机会斩草除根,难道不该?这是必要的恶!”
薛昊深吸一口气,说道:“就算您反对,我也不会妥协!”
李斯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痛心,也不是恨铁不成钢。
而是一种了然的、冷冽的笑。
他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薛啊!你急什么?除恶务尽,老夫自然懂。”
李斯慢悠悠开口。
“老夫何时说过匈奴人不该杀?老夫想说的是,直接杀光不明智,太浪费了!
“大秦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人啊!能够干活的人啊!”
薛昊脑中闪了一下,但没能完全跟上他的思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李斯抬手止住了。
“你说要把匈奴人全杀了,老夫说你糊涂,糊涂就糊涂在这里。”
李斯的笑容没有温度,“直接杀了,多可惜?上好的免费劳力,就这么白白化作一捧灰,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薛昊恍然大悟!
就是说嘛,李大丞相岂会是心慈手软的人。
原来,人家想的是物尽其用!
“那李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匈奴不是不能打,不是不能除根,关键是怎么打,怎么除,才是最优解。”
李斯淡淡道:“匈奴的上层,什么单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王”和头人、军中悍将,骨子里刻着反骨、宁死不降的。
“这些人,活着就是隐患,一个不留,全杀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斩杀成千上万人,而是碾死几蝼蚁。
“至于剩下的人,就有大用处了。”
李斯抬眼看向薛昊,眼中闪过精芒,“青壮男丁,凡是还有力气的,全数充作刑徒苦役。
“挖矿、修路、垦荒......
“什么活计最苦,最险,就让他们干,好把大秦黔首解放出来。”
薛昊听得心头剧震,他只想着灭了匈奴以绝后患,却从未想过,还能和缓解大秦的人力危机。
“那老弱妇孺呢?”薛昊下意识追问。
“老弱妇孺,自然是圈起来。”李斯轻笑一声,笑容冷得要结冰
“把他们当作人质。青壮在外面卖命干活,他们的父母妻儿握在我们手里,他敢逃?敢反?
“为了家人能活,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干活,这比抽鞭子管用。这是驭人之术,也是防乱之法。
“当然,也不能让他们彻底绝望。”
李斯慢悠悠补充道,“要给他们画饼,只要老老实实干活,不生乱、不逃跑,干满二十年,便可恢复自由身,甚至能分到田地,入大秦户籍。”
听到这,薛昊后背窜起了寒意,他反应过来了。
重体力的危险工作,缺医少药,食不果腹,那些匈奴青壮,有多少人能干满二十年?
这是用一个几乎兑现不了的许诺,把人钉死在苦役里,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汗,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工地上。
这是压榨至死,比一刀杀掉要狠得多啊!
果然,比起李大丞相,自己还是太嫩了。
可他还没从这股寒意里缓过来,另一个顾虑涌上心头。
“李老,不对啊!就算您把青壮都榨干了,可老弱妇孺还在,孩子还会长大!
“一代又一代,无法除根,隐患始终在!
“更何况,大秦以法度立国,说了干满二十年给自由。
“真有活下来的,总不能出尔反尔,转头就把人杀了吧?这要是传出去,大秦的法度何在?陛下的威信何在?”
“再说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大秦百姓天天看着这些匈奴人在工地上卖命,时间长了,难免会有恻隐之心,这是人之常情。
“时间一久,一定会有人出来说情,说什么‘陛下不仁’‘苛待降者’,这又是一大麻烦!”
“最关键的是,匈奴人是养不熟的!就算他们在大秦待上一两百年。
“只要有机会,他们还是会作乱,五胡乱华的祸根,还是没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