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霞挺着快要坠下来的大肚子,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粗糙的糙纸,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还沾着几点墨渍。
她弯腰帮着胡烨把一摞摞抄好的书稿归拢整齐,每摞都用浸了水的棉线捆得紧实,生怕一松手就散架,肚子里的胎儿像是察觉到母亲的劳累,轻轻踢了她两下,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嘴角扯出一抹疲惫却温柔的笑。
之前来帮忙抄书的亲戚邻居们,都陆陆续续拿着自己家的那份复习资料走了,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地板上堆得高高的三大摞书稿,摞得比刘玉霞的膝盖还高,纸张边缘被反复翻动得发卷,墨痕也有些晕染。
这三摞,是专门给插队在外的胡强、胡伟和胡悦准备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没有一个潦草的笔画。
望着这几日熬红了眼、熬瘦了脸才换来的成果,胡烨却皱紧了眉头,手里攥着一张没抄完的纸,指节都泛了白,语气里满是愁云:
“这些书稿,堆在一起顶得上一个炸药包沉,你说咱寄出去,得辗转大半个中国,翻山越岭的,啥时候才能到孩子们手上?”
“路上要是遇到连阴雨,纸一泡就烂,字迹全糊;要是被邮递员弄丢了,或是被那些缺德的人偷去,咱夫妻俩熬了几十个通宵的辛苦倒是小事,可孩子们的高考啊,那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耽误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刘玉霞直起腰,扶着腰侧揉了揉,缓解着酸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刚才大姐打电话来,还说让小刺挠回上海呢,说让她住到大姐家,一日三餐有人照顾,不用在插队的地方分心,让她全力以赴准备高考。”
胡烨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急切:“这倒是个好法子!可关键是以什么由头啊?插队的知青办管得严,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好批假啊!大姐跟你说用什么由头了吗?”
“她用不着什么正经由头,”刘玉霞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指尖还沾着没干的墨汁,蹭了蹭衣角也没在意,“小刺挠插队的那个大队,支书是大姐的老战友,当年一起当过兵,交情厚得很,好说话得很。之前大姐就是想让小刺挠在基层多锻炼锻炼,磨磨心性,别娇生惯养的,可这次不一样,是关乎命运的高考,大姐的老战友肯定会通融,让小刺挠回上海的。”
胡烨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沉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呀!可咱们家三个孩子,胡强、胡伟、胡悦,他们插队的地方,咱一个熟人都没有啊!既没战友,也没亲戚,这假可怎么批?难办哩!”
“是啊,愁人!”刘玉霞也皱起了眉,手轻轻抚着小腹,声音里满是急切,“你也知道,这次高考是恢复以来最关键的一次,能考上大学的人,毕业后是包分配工作的,端的是铁饭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说啥也不能让孩子们错过了!”
夫妻俩望着地上那三大摞沉甸甸的复习资料,那是他们用一个个通宵、一支支磨秃的铅笔、一张张糙纸换来的,可如今却卡在了“让孩子回来”这一步,两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刘玉霞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
黄土高原,尘土飞扬。一个乡村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胡伟前几日趁着大队里放假,步行了十几里山路,跑到镇上的邮电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当听到爸妈正在没日没夜地帮他们抄高考复习资料时,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挂了电话后,欣喜得一夜没睡好,连做梦都在翻看着复习资料。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自己插队的大队,连行李都没放下,就急匆匆地往旺牛村大队跑,脚下的布鞋沾了厚厚的泥土,裤脚也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个口子,可他半点不在意,心里只想着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婷。
他知道,王婷跟他一样,盼着高考盼了太久,盼着能早点离开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回到城市里去。
找到王婷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搓衣服,手上沾着肥皂泡,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纤细却布满冻疮的手腕。
“王婷!我爸妈正在给咱们抄复习资料,很快就能寄过来,咱们能好好复习,参加高考了!”
胡伟的话里掩饰不了那份发自肺腑的激动。
当听到胡伟说这句话时,王婷手里的搓衣板“哐当”一声掉在盆里,溅起一身水花。
她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了手上的肥皂泡,忘了身上的水渍,转着圈儿跳起了在学校里学过的舞蹈,脸上的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的吗?胡伟,你没骗我?我们真的有复习资料了?”
他们的欢喜,毫无遮掩,全被隔壁屋的赵子豪看在了眼里。
院墙外,正来寻王婷的赵子豪一听这话,马上立住脚,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醋意和嫉妒,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追了王婷快一年,啥好东西都送过,可从来没见过王婷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耀眼。
一旁的伙计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冷哼一声,说起了风凉话,语气里满是挑拨:“赵书记,你看看你,对她那么好,掏心掏肺的,送出去的东西都能堆成山,可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你看胡伟,就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我看啊,就算你最后得到她这个人,也得不到她的心!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子豪的心里,他眼底的阴鸷更浓了,死死盯着院子里的王婷,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村里的狗都停止了吠叫,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王婷突然哭着跑到胡伟的宿舍,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进门就扑到胡伟面前,嚎啕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绝望,手里的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泥土,显然是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胡伟,赵子豪不是个东西!他不是个东西啊!”王婷边哭边喊,声音都哭哑了。
胡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瞬间绷紧了神经,一把抓住王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慌乱,眼神里全是担忧:“他怎么着你了?婷婷,你跟我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动手打你了?”
听到“欺负”两个字,王婷哭得更凶了。
胡伟气得眼睛通红,血丝布满了眼球,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松开王婷的手,转身就去摸餐桌上的菜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切菜的菜刀,刀刃还闪着寒光。他攥着菜刀,就要开门奔出去找赵子豪拼命,嘴里还嘶吼着:
“这个混蛋!我杀了他!敢欺负你,我跟他拼命!”
王婷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扑上去,死死抱住胡伟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拦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喊道:“胡伟,你别去!你别冲动!他没怎么着我,真的没怎么着我!”
胡伟被她抱住,挣扎了几下,却没挣开,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看着王婷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戾气:“那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能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王婷急忙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说道:“他……他今天下午拦住我,非得逼我嫁给他,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不让我参加高考,还说……还说要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他翻了天了!简直色胆包天!”胡伟气得浑身发抖,菜刀在手里攥得更紧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知青?我现在就去知青办告他去!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他这个地头蛇!”
“没用的,胡伟,怎么告啊?告什么啊?”王婷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无助,指尖因为用力,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一没偷二没抢,也没真的对我做什么,人家要是问起来,他肯定会说是自由恋爱,是我自愿的。知青办就算来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而且,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一生气,把我……把我拖去强行办事,我可怎么办啊?”
王婷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胡伟也愣住了,他知道,王婷说的是对的,赵子豪是村里的地头蛇,跟公社主任还有父子关系,在这村里一手遮天,他一个外来的知青,根本斗不过他,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把钝刀,狠狠割着他的心。
胡伟缓缓松开手,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生着闷气,胸口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发出压抑的低吼。
王婷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突然擦干眼泪,褪去脸上的伤悲,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伸手拍了拍胡伟的肩膀,打气道:“胡伟,别气了,也别冲动。马上就要高考了,咱们好好复习,好好考试,争取一起考上大学,摆脱这个鬼地方,摆脱赵子豪,到时候,他就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
胡伟抬起头,看着王婷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思前想后,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
至于赵子豪的逼迫,他咬了咬牙,说道:“那……那咱们就先敷衍他,说先考虑考虑,等高考结束,咱们考上大学,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王婷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嗯!我铁了心要对他冷淡,不管他送什么、说什么,我都不理他,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主动选择退出!咱们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可他们没想到,祸不单行,厄运很快就再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