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
包子铺的孙子有名字了。他娘来铺子里送包子的时候说的,说这孩儿整天往你们这儿跑,连个大名都不叫,像什么话。然后对着铺子里喊:建设,回家吃饭!
包子铺的孙子从案板后面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小满从锅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建设。这名字叫起来生,听着也生。但叫着叫着就顺口了。
那天下午,建设问他:师傅,我什么时候能收徒弟?
小满说:你不是已经在教了吗?
建设说:那不算。那是我教,但不是他拜。
小满想了想,说:等他站够三年。
建设问:为什么是三年?
小满说:因为三年后,他要是还来,就是真想学。
建设点点头,继续干活。
那个修车铺的外甥还站在门口,拿着糖,等糖软了。他站了半年了,糖还是不化。但他每天都来,来了就站着,站着就拿着糖,拿着糖就等着。
建设有时候看他,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当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拿着糖,等糖软了。
等了六年。
---
那年春天,周敏收到一封信。
不是寄到家里的,是寄到出版社,再转过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是高晋的。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面墙。墙根下,十四个圆,一张照片,一张纸,一封信。还有一样新的东西——是一本翻开的书,灰蓝色的封面,压在最小的石头下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七年。《沉积层》。我放了一本在这里。”
周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沉积层》。
翻开,扉页上还是那行字:“这是一本没有核心论点的书。”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照片夹进去。
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是南方的春天,雨刚停,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那张信纸——去年写的那张,一直没寄出去的那张。
“第十五个春天。我还活着。”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十七个春天。我还活着。”
她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这回寄出去了。
---
那年春天,高晋收到了周敏的信。
他拆开,看见那两行字。
“第十五个春天。我还活着。”
“第十七个春天。我还活着。”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把信折起来,走到书架前,拿出第十七本《科学与社会》。
扉页上还是那行字:“有人记着。”
他把这封信夹进去。
十七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十七封信,十七张照片。
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
窗外的杨絮还在飞。
他忽然想:第十八个春天,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还活着。有人还在记着。
够了。
---
那年春天,林老师的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林老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没动。
中年男人走进来,站在他面前,说:林老师,您还认得我吗?
林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陈涛。
陈涛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说:林老师,我来看您。
林老师说:我知道。
陈涛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字还在:“春天”。红粉笔写的,两年了,颜色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见。
陈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老师,我退休了。
林老师转过头,看着他。
陈涛说:退休那天,我去了那所小学。就是您当年带我去的那所。
林老师没说话。
陈涛说:学校还在。教室还在。讲台还在。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站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站着。
林老师点点头。
陈涛说:我不知道自己在站什么。但站着的时候,想起您了。
林老师看着他。
陈涛说:想起您当年在讲台上写傅里叶级数,正弦波画了一半,粉笔停在那儿。有人说是光,有人说是人。
林老师没说话。
陈涛说: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林老师问:是什么?
陈涛说:是手温。
林老师愣了一下。
陈涛说:您把温度传给那些公式,公式才活了。
林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说:你跟那个做糖画的学的?
陈涛也笑了。他说:是。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不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
陈涛站起来,说:林老师,我走了。
林老师点点头。
陈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那面墙。
他看着那两个字:“春天”。
他说:林老师,明年我还来。
林老师说:好。
陈涛走了。
林老师坐在院子里,继续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面墙上。
那两个字还在。
“春天”。
---
那年夏天,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背着个包,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满看见了,问:您找谁?
小伙子说:我找小满师傅。
小满说:我就是。
小伙子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圆,铜的,上面有一朵梅花。
小满看着那个圆,愣住了。
小伙子说:这是我爷爷让我带来的。他说,把这个还给铺子里的人。
小满问:你爷爷是谁?
小伙子说:我爷爷姓赵。赵海洋。
小满接过那个圆,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他问:你爷爷呢?
小伙子说:爷爷去年走了。走之前让我把这个送来。他说,这个圆是从这儿拿的,该还回来了。
小满点点头。
他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那一页。
“又一个春天。赵海洋来了。他把那篇论文的首页放在墙根下了。现在是十二个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夏天。赵海洋的孙子把他那个圆送回来了。现在墙根下又多了一个。”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小伙子面前,说:谢谢你。
小伙子说:不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能看看那口锅吗?
小满点点头,让开身,让他进来。
小伙子走到案板前,看着那口旧铜锅。锅底朝上,薄得透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说:爷爷说过这口锅。
小满问:他说什么?
小伙子说:他说,这口锅知道。
小满点点头。
小伙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到街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满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圆。一个是师傅给的,一个是赵海洋的孙子送回来的。
他把两个圆都放在手心里,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冬天。包子铺的孙子开始教人了。他问过那些圆为什么在那儿。我说,等你知道了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边又写了一行:
“又一个夏天。赵海洋的孙子把他那个圆送回来了。师傅的圆还在我这儿。还没放。”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旧铜锅还在那儿。月光还在那儿。
他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会热起来。
建设会来。那个修车铺的外甥会来。小北会从街尾过来看看。
还会有新的人来,站在门口,拿着糖,等糖软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
---
那年秋天,建设问他:师傅,您那个圆,什么时候放?
小满说:再等等。
建设问:等什么?
小满说:等你出师。
建设说:我已经出师了。
小满看着他。
建设说:您教我的,我都会了。我教的徒弟,也站了两年了。
小满点点头。
他说:那你觉得,我该放了?
建设想了想,说:不该。
小满问:为什么?
建设说:因为您还在教。
小满没说话。
建设说:我那天看那个本子,看到第一页。写的是,有人记着。
小满说:嗯。
建设说:您要是把圆放了,是不是就不记了?
小满说:不是。放了也记着。
建设问:那为什么还要放?
小满想了想,说:因为要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人记过。
建设没说话。
小满说:等你出师那天,我就放。
建设问:那我什么时候出师?
小满说:等你徒弟出师的时候。
建设愣了一下。
小满说: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建设点点头,继续干活。
---
那年冬天,修车铺的外甥终于让糖软了。
他站在门口,摊开手,看着那块温温的、软软的、变了形状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跑进铺子里,举着那块糖,喊:师兄!软了!软了!
建设正在刻花,抬起头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修车铺的外甥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学刻花了?
建设说:明天开始。
修车铺的外甥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把那块软了的糖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舍不得吃。
建设看了一眼那块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他也是这样,第一次让糖软了的时候,捧着那块糖,看了很久,舍不得吃。
他站起来,走到小满面前。
小满正在熬糖,抬起头看着他。
建设说:师傅,我徒弟让糖软了。
小满点点头。
建设说:就是今天。
小满说:我知道。
建设站了一会儿,然后问:师傅,您当年让糖软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小满想了想,说:忘了。
建设说:怎么能忘?
小满说:因为后来每天都让糖软,就不记得第一次了。
建设点点头。
他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个修车铺的外甥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糖,傻笑。
建设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懂师傅说的那句话了。
等徒弟出师的时候,就知道了。
---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满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圆。师傅给的,一直放着的。
他握着,握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夏天。赵海洋的孙子把他那个圆送回来了。师傅的圆还在我这儿。还没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边又写了一行:
“又一个冬天。修车铺的外甥让糖软了。建设问我什么时候放圆。我说,等你徒弟出师的时候。”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那口旧铜锅还在那儿。月光还在那儿。
他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锅沿。
凉的。
但他知道,明天它会热起来。
建设会来。修车铺的外甥会来。小北会从街尾过来看看。
那些走了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还在。
但他们都在那些圆里,在那本子里,在那口锅里。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躺下。
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锅也在。
圆也在。
口袋里那个圆,还温着。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