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站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朱标看了儿子一眼,沉默半晌后开口:
“父皇,李芳远这等心思诡谲之辈,寻常使臣压不住。足利义持这张牌怎么打,非能临机决断者不可。依我看,就让允熥去吧。”
朱允熥闻言,眼皮动了动。
朱元璋冷冷哼了一声。
朱标看向朱允熥,话锋一转:“听着!你是储君,不是冲锋陷阵的卒子,时刻记住你的身份!“
朱元璋把脸一沉,朝外大喝道:“吴谨言!传李景隆、常昇、蒋瓛、傅让,即刻来见!”
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人便小跑着进了殿,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朱元璋的骂声就砸了下来:
“你这四头货!都给咱听好了!这回派你们四个,跟着太子去耽罗,是护着人,不是陪着耍猴!”
他手指头挨个点过去,最后停在常昇脸上,
“尤其是你!常二!你是他亲舅舅,旁人管他不住,你得管!他敢胡来,就大嘴巴子抽他!听见没有?”
常昇头皮一麻,忙躬身:“臣…遵旨。”
“光遵旨顶个屁用!”朱元璋眼睛瞪得铜铃大,“咱把话撂这儿,太子但凡少一根头发,就抄你的家!没出息的东西!听明白没有?”
“臣…明白!”常昇后背早已冒了层冷汗。
朱元璋又扫向另三人:“你们也一样!捆也得把太子给咱捆稳了!”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嗓子像被鬼爪子掐住了。
从庆寿宫退出,四人一脸苦相。
李景隆叹气:“我的太子爷哎…怎么就这么爱往风口上凑呢?”
蒋瓛说道:“耽罗上次的乱子还没忘干净。”
傅让闷声道:“这回倒好,太上皇连抄家的话都摆出来了。”
常昇苦笑着摇头。
外甥的确是亲外甥,可这差事,也的确要命,太上皇刚才那样,跟老虎似的要吃人。
李景隆跟他念叨过,太上皇是苦出身,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你吃再多苦,遭再多罪,他都觉得这算个啥,老子当年比这难多了。
陛下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待人无比宽厚。你受了点委屈,他便记在心里,总想着替你周全。
到了太子爷这儿,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护着。
你为他卖命,他绝不让你白卖;你享福,他觉得应当应分;你出个什么纰漏,他觉得你尽心了。
因为在太子爷心里,有本明白账,他知道这江山,不是他一个人,扛得起来的。
端本殿里,徐令娴正在给文堃试春衣。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然短了一截。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殿下回来了?正好,瞧瞧文堃这身…”
话没说完,已瞧清了丈夫脸上神色,手上动作慢慢停了。
朱允熥走到她身边,“阿鸢,我得…再出趟远门。”
“去哪儿?”
”去耽罗。”
徐令娴脸上笑意淡了下去,把文堃交给乳母,等人都退出去了,才转回身,直直看着他。
“我生文堃的时候,你在外头。现在肚子里还没稳当,你又要走。自古到今,没听说过哪个太子,像你这般,三天两头往外跑的。”
朱允熥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话到嘴边格外苍白:“这回不一样,只坐镇,不涉险。父皇和皇祖都准了,章程已定,改不了。”
徐令娴看着他很久,忽然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
“你答应过我的,上次从耽罗回来,你就答应过的,不会再乱来…”
朱允熥手臂环住她:“你放心,我这回一定小心…”
徐令娴没再说话,死死抓着他后背衣裳。
那一夜,朱允熥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徐令娴呼吸声轻而匀长,是在装睡。
他没有戳破,只静静躺着,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耽罗的海图,朝鲜的邸报,倭国的乱局…
天刚亮,朱允熥便到了文华殿。
李景隆和常昇已候着了,两人眼底都带着青黑。
朱允熥没绕弯子,“九江哥,舅舅,这趟去耽罗,仗不一定真打,但架势必须撑足。眼下国库吃紧,你们想法子,再筹一笔款子,要快。”
李景隆与常昇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应下:“臣等尽力。”
与此同时,武英殿的旨意也一道道发了出去,发往满剌加,发往沿海各卫所,发往户部,兵部,工部,五军府…
傅友德与蓝玉整天对着海图推演;詹徽、茹瑺时时盯着各处奏报;赵勉算盘拨得噼啪响。
礼部派出的两拨官员,一拨走陆路,往朝鲜义州,一拨乘船,往耽罗岛,俱带着措辞严厉的咨文。
消息到底没能捂住,江南丝织大户、海商大户,很快听到了风声。
苏州陆家、松江薛家、应天王家,个个愁容满面。
库里堆着生丝、绸缎,原是等着装船出海,如今不知要压到何时。改桑投下去的银子,回本更是遥遥无期。
几家大商号的主事私下碰了头,叹气声此起彼伏。
“这叫什么事儿…”
“早知如此,改植银不该缴得那么痛快。”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指望朝廷早点平了乱子吧。”
天授四年四月初八,龙江关码头上,五艘大官船已升帆待发。亲军卫队黑压压立在岸边,肃然无声。
朱允熥换了一身利落的行装,外罩深青披风。回身朝来送行的朱椿郑重一揖。
朱椿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朱允熥转身踏上跳板。李景隆、常昇、蒋瓛紧随其后。傅让统率卫队,另乘它船。
缆绳解开,长篙撑离岸口,船帆吃足了风,缓缓驶入江心。
岸上的人影渐渐小了,朱允熥立在船头,望着滚滚江水,恨不能长出两只翅膀,飞到耽罗去。
只是他不知道,昔日荒僻的海岛,如今已俨然成了一座海上堡垒。
环岛炮台森然列布,港口加深拓阔,栈桥向海中长长探出,大小战船、货船,泊得满满当当。
岛内平野处,阡陌相连,田亩成片,新起的屋舍,聚成了集镇。
街市上人来人往,竟有几分内地县城的烟火气。
岛心高处,耽罗都指挥使衙署坐落于此。屋子宽敞,窗明几净。
朱高煦坐在主位,一身武弁袍服,腰间却悬着郡王金符。
朱济熿坐在他左下首,慢条斯理拨着茶盏。
客位上,足利义持一身皱巴巴的倭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
张玉掀帘进来,抱拳道:“殿下,斯波义重的使者到了,候在营门外。”
足利义持倏地看向朱高煦:“高阳郡王殿下…你我虽属异国,却是故交。你…难道要将我…交给斯波义重那老贼?”
朱高煦不答反问:“谁告诉你的?”
足利义持惨然一笑,按住腰间短刀:“我宁愿死在殿下刀下,也绝不受辱于那逆贼之手!”
“啧啧啧,”朱高煦一摆手,“义持将军,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
他咧着嘴大笑,“出卖朋友的事,我朱高煦做不来。我无非是骗骗斯波,把困在京都的子民,给换回来。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是兄弟嘛。”
说完,他朝张玉丢了个眼色:“叫他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