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东寅与岳奕谋书房夜谈的同一晚,林家堂屋灯火通明。
林守业端坐上首,林守英、李货郎分坐两侧。往下是林文柏、林文松、李文石这一辈,再往下——林芝兰、林睿打头,李有金、李有财、林怀勇、林秀茹、李有宝等孩子们依次坐着,最小的果果被张青樱搂在怀里。
这阵仗,比开村务会还正式。
“今儿消息一出去,”林文柏先开口,眼里带笑,“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从晌午到现在,少说有三十多户人家来问,要不要帮忙?都说愿意出力。”
李文石接话,语气无奈又透着高兴:“我走出村公所就被围了。连村东头王奶奶都拄着拐来,说她家孙子力气大,让给记个名。”
堂屋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守业捻着胡子,目光扫过下首的孙辈们,眼里有藏不住的骄傲,语气却沉稳:“地契已经办妥,在县衙也落了印。说说吧,你们怎么打算的?”
林守英也问:“前两日不是都去看了那块地么?觉着咋样?”
孩子们互相看看。林睿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那里摆着个简陋沙盘,湿沙堆的,插着几根小树枝作标记。
“爷爷,姑奶奶,姑爷爷,各位长辈,”少年声音清朗,“那块地极好。大哥和毅哥挑得准——一半缓坡,一半平地,不用大动,稍加修整就能用。”
他指着沙盘:“最好的,是这里有道山溪。”
林怀勇立刻接上,眼睛发亮:“水势不急不缓,正好!我们打算把它引下来,让活水环绕全园。茶树喜湿,果树需水,宅子有活水环绕更是添灵性——一举三得。”
林芝兰轻声道:“那片坡地朝东南,日照足,又通风。我仔细看过了,土质也合适……比我在州府见过的许多茶园位置都好。咱们村的水土,本就比别处强些。”
大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那具体怎么个布局法?”李货郎问,“三十亩地呢,总不能胡乱种。”
李有金看了眼果果,见小丫头眨巴着眼睛,便代她说道:“果果说了,前面种果树,中间修宅子,后面是茶园。”
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文柏失笑:“果果,人家都是把果树种在屋后院里,你们怎么反倒种在最前头?”
果果从娘亲怀里探出小脑袋,声音脆生生的:“因为我们的园子里,全是宝贝呀!”
她伸出小手指着沙盘,认真地比划:“客人一进来,先看到果树——哇,好多果子!可以边摘边吃边往里走。走累了,就看到大宅子了,能进去歇脚,喝茶,吃刚摘的果子。歇够了再往后走——咦,还有宝贝呢!一片香香的茶园!”
她说着,小脸上满是光彩:“每一步都有宝贝,每一步都有惊喜!就像……就像玩捉迷藏!”
堂屋里安静极了。
半晌,林文松一拍大腿:“妙啊!”
他看着女儿,眼里全是惊叹:“果园在前,遮住了庄子;庄子在中,又挡住了茶园——这叫一步一景,若隐若现!要是全摊在眼前,反倒没意思了。就得这么藏着、掖着,让人自己去探,才有滋味!”
江依心也轻声道:“我小时候在州府见过些园子,讲究的就是个‘曲径通幽’。没想到……果果这么小,竟想到这层了。”
“何止是想到,”李货郎抚掌笑道,“这是天生的灵性!从外头看,只当是个普通果园,哪知道里头别有洞天?好,这主意真好!”
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夸赞。孩子们互相看看,眼里闪着光——他们的想法,被理解了,被认可了。
刘长康站起来继续说:“还有呢!果果说,乖乖的崽崽——就是那些香香的小猪——可以养在果园里。它们吃落果,拱地松土,粪便还能肥树。以后它们就是‘果园小香猪’!”
“果园和茶园里还能养鸡,”林秀茹轻声补充,“吃虫子,吃草籽。果果说,这叫‘果园鸡’和‘茶园鸡’,下的蛋、长的肉,味道都会不一样。”
李有福听了,眨巴着眼睛问:“那鸡吃了茶园的虫子,是不是下的蛋就有茶香味?”
这话引得大家欢笑一片。他爹李文石摸摸他的小脑袋,笑着说:“没准儿,真可能呢!”
孙嘉陵一直记挂着那些精贵的螃蟹:“那螃蟹呢?果果院里那些金贵的螃蟹,这几天又多了很多小螃蟹,两个缸子都快养不下了——”
“娘,庄子能养!”李有银用力点头,“山溪水活,又清凉,最合适养螃蟹了。庄园地方大,层层叠叠的,外人轻易看不见,安全!”
这话说到了大人们心坎上。
那些螃蟹如今已是林家最要紧的秘密之一。黄油蟹、大闸蟹,随便拿出一只都能卖出天价。
一直养在小院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在庄园里寻个隐蔽处,引活水专门辟出蟹塘……
林守业和李货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这一步棋,走对了。
“宅子呢?”林守业把话题拉回来,“你们想修成什么样的?”
林睿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纸,小心展开。纸上用炭笔画着些线条,虽然稚嫩,却能看出大致轮廓——几进院子,回廊相连,临水有亭,靠山有阁。
“我们画了几个样子,”少年有些不好意思,“还在商量……想着这宅子以后要能招待贵客,办雅集诗会,也能自家人小住。既要好看,也要实用。”
纸在长辈们手中传看。林文柏仔细端详,点头道:“有模有样了。不过真要修起来,还得请专业的匠人来画正经图样。”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爹,您看……是不是还像上次修留园那样,请樊掌柜和闫老板帮忙寻匠人、买材料?”
堂屋里静了静。
林守业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地先整出来,”老人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宅子怎么修、找谁修,再议。”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林文柏和李文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什么——老爷子,有别的考量。
“那种树的事儿呢?”林守英适时岔开话题,“果树苗、茶树苗,你们可有打算?”
“这个交给果果了!”林怀远抢着说,“种东西,谁还能比果果懂?她去看一眼,就知道哪该种什么。”
一直安静坐着的芝兰也点头:“果果心里有数。”
全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被娘亲抱着的小人儿身上。
果果挺了挺小胸脯,一脸认真:“果果知道。”
那模样,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沉寂,被冲散了。
“成,”林守业一锤定音,“明儿就张罗人手,先把那片地整出来。宅子的事儿……你们再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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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了。
大人们各自回屋,孩子们却都没走。林睿、林怀勇、刘家兄弟几个围在沙盘边,对着那张草图指指点点,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可能要加个书斋,到时举办雅集用。”
“厨房要大些……要不做大小厨房?一个专做点心,一个做宴席。”
“三进的宅子吧?前面待客、中间会谈,后面住人。”
另一边,李家五子围着新账本,手里拨着各自的专属小算盘,眉头锁得比那边还紧。
“修宅子得花多少钱啊……”
“材料从哪儿买划算?”
“工匠……还能找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们再聪慧,终究是少年,许多事想得到,却未必办得到。
夜渐渐深了。
林睿揉着发胀的额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要是大哥和毅哥在就好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邢东寅与岳奕谋刚刚结束密谈。
而他们最发愁的那两个问题,答案已经等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