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郑秀娘便带着林家女眷们到了黄豆爷爷家。
院子里早已忙碌起来。黄大嫂和王小花正指挥着人最后清点嫁妆,见郑秀娘来了,忙迎上来。
“可算来了!快,豆芽在屋里等着呢。”黄大嫂笑道。
一进闺房,众人便愣住了。
嫁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大红的缎面,精细的绣工,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
而梳妆台上,那顶花冠更是夺目——绢花栩栩如生,珍珠莹润,金丝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
“这……这是……”郑秀娘走到近前,轻轻抚过花冠上的绢花。
黄大嫂笑道:“嫁衣是冬雪绣的,花冠是兰心班的姑娘们一起做的。我们豆芽这回,可是有福了。”
郑秀娘怔了怔,随即眼眶发热。
她知道秀茹带着兰心班在做新娘首饰,却没亲眼见过成品。此刻初见,竟是这般精致华美。
她的秀茹……那个从小就喜欢摆弄颜色、对着云彩都能发半天呆的女儿,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杨春草也在旁边,听见冬雪的名字,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王冬雪站在母亲身后,微微红着脸,小声道:“是豆芽姑姑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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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平安村的迎亲队伍准时到了。
锣鼓声从村口一路响到黄家门前。
成大业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头。他身姿挺拔,脸上带笑,眼里闪着光。
黄家门前早已围满了人。
成大业下马,整整衣襟,在司仪的唱礼声中,恭恭敬敬对着黄家大门行了一礼。
然后迈步进院,先拜见了黄豆爷爷,又一一拜过黄家亲眷。
屋里,豆芽已经穿戴整齐。
大红的嫁衣合身极了,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花冠戴在头上,珠串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红盖头还没放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新娘子真好看。”王小花在她耳边轻声道。
豆芽抿嘴笑了。
吉时到。
黄豆杆弯下腰,豆芽趴上哥哥的背。隔着红盖头,她听见哥哥低声说:“小妹,哥哥送你出阁。”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门外,花轿已经停稳。成大业站在轿旁,见新娘子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豆芽被哥哥轻轻放进花轿。帘子放下前,她听见成大业轻声说:“豆芽,我来接你了。”
锣鼓声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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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出了平华村,走上新修的大道。
花轿在前,十六抬嫁妆紧随其后——箱笼、被褥、家具、布匹,一抬抬扎着红绸,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再后面是一架宽敞的牛车,拉车的老牛也戴着大红花,看着格外喜气。
牛车上坐着十来个大小娘子。
张青樱坐在车头,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衫裙,温婉可亲。
她身周围坐着兰心班的姑娘们——从十三岁的芝兰、丰盈,到五六岁的果果、豆花,个个穿着整齐新衣,面容姣好,精神奕奕。
最引人注目的是牛车旁那匹枣红马驹。
“红枣”脖子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竹编花篮,篮里插满了各色鲜花和秋海棠。
它哒哒哒走在牛车旁,时不时侧过头,用鼻子去嗅车上一个小女娃的手。
果果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红枣的鼻子,小声说:“红枣乖,咱们送豆芽姑姑出嫁呢。”
红枣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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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村村口,早已挤满了人。
“来了来了!”眼尖的孩子先喊起来。
众人翘首望去,只见大道尽头,一支队伍缓缓行来。
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骑马的新郎官英挺俊朗,后头的花轿气派非常,那一抬抬嫁妆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嫁妆队伍后头那架牛车,以及车旁那匹神气的小马驹。
“哟,真气派!瞧瞧,成家老二骑马去迎亲呢!以前赶牛车就是最体面的了!”
“我数了,那嫁妆十六台呢!我的天爷啊,这么多!”
“那可不,新娘可是平华村豆腐坊的独女,听说在家可得宠了!”
“瞧见没?送亲队伍里那些小娘子,听说都是新娘家的亲戚,哎哟,平华村的姑娘都长得那么水灵?”
“不是,我听里正娘子说了,那些小娘子是平华村村学女子班的,打头的是她们的夫子。”
“啥?女子班?女娃娃也上村学?还有女夫子?不可能,女子班在镇上、州府那些大地方才有,村里可不会有!”
“真的!成家人也这么说的,他家老三不是也去平华村上村学了吗?人家说了,叫什么‘兰心班’,可能干了,开饭堂、做点心,还会制茶、做衣服呢!”
“老天啊,这么能干?那可真好,平华村果然跟咱们不一样!看那些女娃娃,看着就灵气!”
“走,快跟上,宴席要开了!今儿可是整整二十桌,咱们村啥时候有过这么气派的喜宴?以前最热闹的就是里正娶亲那次,也才六桌。”
村民们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嚷嚷着要看新娘子。
队伍缓缓入村,村民们跟着往成家涌去。
牛车上的姑娘们依旧坐得端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张青樱偶尔侧身,对身边的女孩轻声叮嘱两句,目光温柔而坚定。
有年长的村民低声议论:
“这么多女娃娃跟着送亲……不成体统吧?”
“谁说的!”旁边一个在镇上做过工的后生反驳:
“那是平华村女子班的学生!人家还在通衢宴饮上亮过相,得过县尊夸奖呢!怎么不成体统了?”
“这么厉害?真的假的……”
议论声中,队伍行到了成家门前。
孩子们围住了黄家三兄弟。
“义哥!义哥,那马驹咋回事?”
“平华村人都养马了?”
黄智挺起小胸脯,骄傲道:“它叫红枣!是我妹妹果果养的!可听话了,还会让人骑呢!”
黄信也补充:“果果妹妹说了,红枣要来给黄家姑姑送花的,这叫‘马上幸福’!”
孩子们“哇”地一片惊叹,眼里满是羡慕。
“快去!要撒糖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孩子们顿时轰然散开,朝着成家大门跑去。
成家院子里,早已摆开了二十桌宴席。红绸高挂,喜字满堂。
岳奕谋、田大磊带着几个亲兵坐在主桌旁,正与老黄里正说着话。
花轿在门前稳稳停下。
锣鼓声歇,鞭炮声起。
成大业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轻轻踢了轿门。
司仪高唱:“新娘下轿——”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轻轻踏了出来。
阳光正好,洒在那身华美的嫁衣上。红盖头下,看不见新娘的脸,只听见珠串轻摇,叮咚作响。
满院的人,在这一刻,静了一静。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