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内,灯光温暖。
柳叔、吴檐叔、古大爷和三婆婆、余奶奶等老人们围坐桌边,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骨汤,一边用筷子从暖锅里捞着薄薄的肉片,吃得眉眼舒展。
柳月婵和几位嫂子往来穿梭,布置碗筷,把刚出锅、白胖胖的饺子一大盘一大盘地端上桌,热气缭绕。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兴奋地围着工棚外新搭起的烤肉炉打转,眼巴巴等着下一批肉串烤好。
马奎和包老二守在炉边,一边翻动着滋滋冒油的肉串,一边压低声音,给凑在身边的吴家和柳家的孩子们讲白天深山里的惊险。
孩子们听得眼睛瞪得溜圆,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吴圆坐在马老太身边,细心地为她布菜,夹容易嚼的肉片和煮得软烂的萝卜,听着她和自己娘亲、柳婶子有来有往地唠着家常,说到趣处,几人便一起笑起来。
高强、夏河、乔兴则和柳家两个儿子、吴方吴直兄弟坐在另一处,手里端着粗陶酒碗,你敬我一碗,我回你一口。
话不多,眼神交换间,一种基于共同劳作和相似境遇的兄弟情谊,已迅速建立起来。
等最后一批烤肉也滋滋作响地端上桌,所有人都围坐了下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咬一口汁水丰盈的饺子,再喝一口鲜浓的骨汤。
说笑声、赞叹声、碗筷的轻碰声,交织成最令人满足的夜曲。
古大爷抿了口酒,眯着眼,看着坐在对面正憨笑着啃羊肋排的包老二,越看越是喜欢。这孩子实在,肯干,眼神清亮,是个好苗子。
他早就存了结干亲的心思,这会儿借着酒意,便开口问道:“二小子,老头子我跟你投缘。大家都叫你‘包老二’,这是排行,那你大名叫啥?说给大爷听听。”
这话一出,坐在包老二旁边的马奎、乔兴几人动作一顿,随即脸上都憋起了笑。
连一贯沉稳、脸上少有表情的高强,都忍不住肩膀微耸,低下头去,掩饰嘴角的弧度。
包老二正啃得欢,闻言一愣,手里的肉骨头差点掉桌上,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他窘迫地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唔”了两声,却没说出半个字。
坐在古大爷旁边的柳阳羿(柳月婵大哥)看得一头雾水,疑惑道:“你们笑啥?难道老二的名字……很特别?”
他看向包老二,“二兄弟,名字就是个记号,有啥不好意思的?莫非是姑娘家的名儿?”
这话让包老二的脸更红了,简直要埋进碗里。
还是最爱说笑的马奎最先忍不住,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咳,他原名……还真就叫‘包老二’。”
“啊?”桌上众人都是一愣。
马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渐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他也就把这当名字了。
十岁出头,村里实在待不下去,他就自己跑出来闯荡。
有次差点被一群强盗打死,幸好路过的岳五爷——就是咱们岳将军的亲哥哥,也是位大将军——救了他。从那以后,这小子就铁了心要当兵,跟着岳五爷杀敌报国。”
马奎顿了顿,看向头越来越低的包老二,语气带了点感慨:“这小子在外头摸爬滚打,长得壮实,十三岁就敢冒充十六岁,硬是混进了军营。进了军营,他觉得‘包老二’这名字不像个正经兵,就自己起了个名。”
“叫啥?”三婆婆好奇地问。
“包弓。”马奎吐出两个字。
“啥?包……包工?”吴直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做工的工?”
“不是。弓箭的弓。”包老二终于小声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执拗,“将军的兵器是弓箭,能弯弓射大雕!我……我也想那样。”
“哈哈!”吴直心直口快,笑出声,“包弓……是比叫‘包箭’好听点儿!包二哥,你这名字起得……有想法!”
马奎也乐了,接着道:“不止呢。咱们在军营里混熟了,互相都叫小名,像‘强子’、‘奎子’、‘兴子’,顺口。到他这儿,就成了‘弓子’。
大伙儿叫起来总觉得哪儿不对,有个兄弟说,听着像茶楼酒肆里喊‘公子’,怪别扭的。
后来他自己也嫌别扭,不让叫了,慢慢又喊回了‘老二’。”
“你们别看老二年纪不算最大,他可是实打实的老兵了。”一直安静听着的乔兴开口补充,语气里带着敬佩,“十三岁入伍,二十一岁因伤退伍,整整八年。身上那些伤,好些都是早年落下的。”
古大爷之前只知道这孩子是孤儿,身上有伤,却不知他竟有这么一段过往。
他看着包老二低垂的脑袋和那双因常年握兵器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那股怜惜之情更浓了。
他放柔了声音,像对待自家儿孙一般问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包老二老实回答。
“家乡……还有认识的人吗?亲戚啥的?”
包老二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没有了。村子……都没了。
我退伍后,攒了点钱,想回去看看,好歹是长大的地方。可回去一看,啥都没了,房子倒了,地荒了。
听路过的人说,早几年发过大水,村里人能逃的都逃荒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我就又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高强和乔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后来到处打散工,遇到了强子哥和兴子,就跟着他们一起找活儿干。
再后来,岳将军知道了我们,常给我们介绍些修桥补路的活儿。然后……我们就来了这儿。”
“缘分!这都是缘分啊!”三婆婆拍了下大腿,眼圈有点红,声音却格外响亮,“咱们村啊,以前是穷,苦日子没少过。可为啥大家还能撑下来?就是因为村里始终好人多,心齐!
林家更是没得说,啥时候都是咱们的主心骨,没放弃过任何人!
二小子,你算是赶上了!这几年咱们村时运来了,往后啊,这日子只有越来越好的!你就把这儿当家!”
“嗯!”包老二用力点头,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无比认真,“我喜欢这里!这里好!有大家,有活儿干,有肉吃,有地方住……这里好。”
“三婆婆说得在理!”柳婶子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林家仁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咱们村以前再难,也没出过那些为了口吃的你死我活的腌臜事,大多数人心都是亮堂的,知道互相搭把手才能活。”她看向柳大郎,柳大郎沉默地点点头。
柳婶子叹了口气,眼神悠远了些:“我跟大郎,当年在北疆也是走投无路了。要不是遇上逃难的林氏一族,得了林家老祖的庇护,跟着来了这儿……哪儿还有今天?”
吴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柳婶子,柳叔,凭你们这身手艺,柳叔当年还是镖局少主,怎么就从北疆流落到咱们这偏远地方来了?”
柳婶子沉默了片刻,桌上的说笑声也轻了下去。
她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唉,都是连年战乱闹的。北边打得凶,村子毁了,人不是没了,就是逃了。我爹带着我们一家逃难,起初还有柳家镖局的老伙计们护着,可路上……太难了。”
她摇摇头,不愿细说那些惨状,“我们俩算是命大,死里逃生,路上正好碰见也从北边逃难出来的林氏族人。
林家老祖心善,见我们可怜,又都是北地来的,就让我们跟着一起走。这一走,就走了几千里,最后在这儿落了脚。”
“快四十年了……”柳婶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更多是释然和满足,“没想到,苦尽甘来,还有重新拿起刀,干回老本行的一天。更没想到,咱这手艺在村里还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她环视着工棚里一张张或熟悉或崭新的面孔:
“咱们这个村子啊,神奇。它让这么多天南海北、各有各的苦处的人在这里安了家,扎了根,却也没磨掉咱们各自的那点心气儿和本事。”
说着,她目光落到正在轻声跟柳月婵说话、顺手给她碗里添了勺热汤的高强身上,脸上的笑容变得促狭而温暖:
“当月婵这丫头跟我说,她相中了一个人,想嫁给他时,我这心里啊,一下子就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桌上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柳婶子笑道:“当年,大郎押镖到我们那儿,第一回见,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俊朗又话少的后生。
回家就跟我爹说,我要嫁给他!我爹说,镖局少主,不好搞,让我自己去问。我就真去了!”
她笑得开怀,柳大郎在一旁听着,脸上也露出罕见的、温柔的窘意。
“结果啊,哈哈,还是被我拿下了!”柳婶子语气里满是自豪,“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闺女也跟我一个样,看中了,就敢说,敢要!也顺利把她相中的人给拿下了!”
“哈哈哈!”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目光齐齐投向坐在一起的柳月婵和高强。
柳月婵脸上飞起红霞,却大大方方地笑着,没有躲闪。
高强起初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柳婶子和柳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柳婶,柳叔,我会对月婵好。以后,我们家也……妇唱夫随,我听她的。”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柳月婵,脸上露出那种属于军人的、有点憨直的认真,问道:
“月婵,咱们……要不要也学学解牛?把爹娘‘鸳鸯刀’的名号接过来,传下去?我觉得……挺好的。”
“噗——”
“哎哟!”
这话一出,工棚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欢快、更响亮的笑声。连吴圆都掩着嘴笑弯了眼。
柳月婵红着脸,嗔怪地瞪了高强一眼,眼底却漾满了甜蜜和笑意。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