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餐厅安静下来。
只剩深秋的寒风,游荡在宫廷之内,摇曳着流淌的月光。皇帝与女皇相顾无言,在月光下,望着彼此。
良久。
宫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还是女皇先开口,说:“我不希望你为难。”
“旧党必然行动。”苏牧拿起杯子,好似月光盛在手中。
“所以,这场庆典不只是遮掩律星内部的肃清,还是针对敌人的请君入瓮。”
“旧党的四位深红,最先着急的,一定是军鹰,其次是界鸮。这同样是可以预见的,你却让我在这个时候离开……”
“后面怎么办?”苏牧问,面无表情。
“担心蒂娜吗?”女皇问。
“这你大可以放心,她不会遇到任何危险,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祭祀,是与民同乐的游戏,蒂娜非常适合这项任务。”
“换成我来祭祀,会把现场弄得太过严肃,失去黄金庆典该有的狂欢。”
“我会在另一处圣地……”
女皇望着他,欲言又止。
“你是想……设下圈套?”苏牧毫不掩饰他的质疑。
“深红在尘世虽然只能行使王权,但他们却可以短暂拉下神国。”
“你、审判长,再算上一位大贞女,三个人加在一起,我都想不到胜利的可能。但你不会如此冒险,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苏牧捏紧拳头,“你之所以想让我离开,是因为你用了不容黎明的手段!”
“对吗?”
面对质问,女皇开始不说话。
苏牧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问:“存律还是原初,单你一个人,还是联合了其余邪神组织?”
女皇用他的话回答:“你可以问,但我不会说。”
“你……”
苏牧眯起眼眸,不等女皇有所反应,皇帝的权势从天而降,狠狠压在花园餐厅之上,压在女皇的肩膀上。
黎明照亮整个皇宫。
皇帝一把扣住女皇的手腕,金色的权柄以皇帝为源,勾勒出精美、复杂的花纹,一枚双生彼岸花神徽在神廷天穴绽放。
以手臂为桥梁,毫不客气地,撞入女皇的身体,搜寻着可能的污染。
女皇坦坦荡荡,主动敞开心扉,不设任何戒备与防御,任凭皇帝的权势在自己血脉中冲刷,白皙的脸蛋露出病态的潮红。
“如何?”女皇明眸浅笑地问,“要不要再进一步?我不会介意的。”
黎明在夜空熄灭。
皇宫恢复原本秩序。
压在女皇身上的权势,搜寻女皇血脉的探查,一一收回。
那枚双生彼岸花隐隐淡下,苏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女皇,纯净无瑕。
比自己还要干净。
“呼——”
苏牧明显松了口气,问:“你没被污染就好。我不问你的帮手是哪边,只有一个问题,能清除好降临的余毒吗?”
“我不希望看见,去的时候是个干干净净的伊琳娜,回来时满身残破与污染。”
女皇点头,十分自信,“没有任何问题!你现在……”
“那我就更没有理由离开!”他说。
“……”
女皇闻言一阵错愕,自己居然猜错了皇帝的心思。
不由沉默了几秒,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又被苏牧打断。
他说:你不会被污染你怕什么?担心我会阻止你对军鹰的行动?不会的。我不仅不会,反而会感谢你,军鹰也会感谢你。”
“只要你能带来符合黎明的新秩序!”
“旧党四神、结社四神,本质都是一样,是旧日孑遗的深红,要想完成旧日时间线的收束,他们必须死!”
“我清楚,他们更清楚。八位深红唯一担心的,就是未被污染的深红神国,落到存律或者原初手中。”
“曼陀罗祭司死了。”
“死于邪神剥皮主之手,她的神国已出现继承人,但我不知道这个人在哪,这个人是谁,甚至连信仰倾向都不知道。”
“但是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3-6’神国落入敌人手中,就怕落入原初手中,这对于我来说,非常危险!”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不断制造事端,想要杀死蔷薇祭司与阿雅。”
“一旦‘3-5’、‘3-6’归于一人,夏沫的教皇神国就会被抽掉根基,如果那个人是「凯撒」,我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在荒古的时候,我几乎沦为祂掌心的傀儡。还是康斯坦丁引来「痴愚诡源」的降临,间接救了我一命。”
“呵。荒谬可笑!”
“所以,我决不能让旧党四神,任何一座深红神国,落到存律、原初掌心。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没有选择……”
苏牧的手微微用了用力,算是无声的警示。
“你……”
女皇眼中带着笑意,“弄疼我了!还有……”
她向外偏了偏头。
“什么?”
苏牧狐疑地转过头去,顿时大眼瞪起小眼。
花园餐厅的入口挤满了吃瓜群众,其中蒂娜眼睛瞪得最大,不可思议地望着两人捏在一起的手。
“师弟,还有……妈。你,你们……我,我们……”
她问:“是不是不该来的?”
“别误会!”
苏牧赶紧松开女皇的手,抬手喊着:“我们是在聊庆典的事!”
“我懂,我懂。走走走!”
蒂娜推着众人,一溜烟,全都笑着跑出花园餐厅,根本不听苏牧的辩解。
“师姐!”
苏牧的喊叫苍白无力。
女皇摸了摸自己的手,轻快一笑,低头继续吃面。
“抱歉啊,我不是……”苏牧觉得得解释一下。
他刚才真的只是太投入,忘记松手,绝不是在占便宜。
“没关系。”
女皇完全不在乎,说:“反正我已经一把年纪,吃亏的又不是我,你还是想想明天睡醒,怎么面对外面的小女孩们吧。”
一把年纪……苏牧望着她的脸蛋,眼角一抽,又担心起来,“你不是贞女吗?”
“是上一代!”
女皇抬起眼帘,予以严厉的纠正,“说起这个,我可要警告你,对我动手可以,以后别再打蒂娜的主意,她是现役!”
“而且,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苏牧坐回椅子上,“放心,都不会的。”
女皇:“……”
她眯着眼睛,有些恼怒。
“刚才说到哪里了?”他问。
“说到,你在捏我的手!”
苏牧:“……”
“说正事。”
“说到,你在警告我,可以正大光明击败军鹰,但绝对不可以污染‘3-1’神国,否则,你就会亲手砍了我的头。”
“对。”苏牧点头承认。
女皇顿时觉得盘中的面——好难吃!
“还有一个问题。”苏牧说。
“可你刚刚说过,那是最后一个问题!”
“别激动吗!伊琳娜。”
“我激动了吗?请叫我女皇陛下!”
“……”
苏牧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大口吃面,吃完好睡觉。
花园餐厅再度安静下来,女皇态度冷冷地喝着红酒。
见他不问了,高跟鞋轻轻踢了踢他,又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要问什么?”
“没什么。”
苏牧嘟囔着,“今天的提问机会用完了,明天再问。”
“随便你!”
女皇也低头吃面。
苏牧吃完面,喝口清水漱漱口,问:“就算杀掉军鹰,能继承他的神国吗?别最后白费力气,为他人做嫁衣。”
女皇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不问了吗?”
苏牧指了指墙上的钟,“过十二点了,机会刷新。”
“十二点……”
女皇看了一眼,还真是。
嗯?不对吧!
现在应该才九十点左右。
她顿时反应过来,有人在利用速度序列作弊,调快钟表!
“我要验表!”她说。
“都一样,整个皇宫都一样!”苏牧完全不在意,“你以为我真的在安静吃饭?”
“你!”
女皇指着他,“越来越不老实!”
却并不生气。
“算了。”
女皇放下叉子,吐着酒气,说:“你的思维被八位深红带入误区,总想着尽善尽美,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等待、完美?”
“蔷薇、刃菊两位运气好,找到了她们的接班人。但其余六位深红呢?他们的接班人没有一点消息。”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最后在等待中拖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如果说以前没有条件,担心存律、原初对尘世渗透,众深红不敢轻举妄动,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现在呢?”
“你已经是大权在握的皇帝,第三神座在你掌控下。陈墨白获得登神的资格,潘蒂娅距离掌握第二神座只差最后一枚碎片。”
“第四君主囚禁在第三时间线。”
“夜悼诗班内部一团混乱。「痴愚诡源」赐福的组织被康斯坦丁亲手拆除。诸神牧场的皇女被你策反,成为卧底。”
“优势在你啊!陛下!”
“现在,就应该做掉旧日深红,他们死了,继承人自然会出头,你总能发现的,这样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深红不能主动自刎归天,皇帝更不可能擅杀功臣。”
“电车难题,无解。”
“那就我来!我帮你弑神!”
“成,我来登神;败,身死道消。深红与我皆死后,不出十五年,接班人肯定会崭露头角,你好好培养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这个时候动手的原因,现在是我们机会最大的时候,如果继续拖下去,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皇帝可以稳,但皇帝不能只有稳!盛世之下要敢于冒险,这是你该走的路,更是我一搏的机会!”
女皇坦白她的心声。
“请,相信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