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围看客低声交谈、暗自惊叹之际,棋盘之上,异象陡生。
黑白二子交错纵横,看似静止的棋局,竟在两人心神交织之下,化作一片虚幻战场。
旁人肉眼看去依旧只是棋子,可对局的面纱女子与第四境中年修士,心神早已被拉入棋局幻境,置身于一片苍茫天地之间。
风沙猎猎,天穹低沉,广袤平原一望无际,两侧旌旗林立。
中年修士蓦然发现,自己已不再是端坐棋楼的棋手,而是一身黑甲、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
他身前身前,无数黑甲士卒列阵以待,戈矛如林,气息肃杀,每一名士卒,都对应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他心中微动,一军而动,步卒列盾,骑兵蓄势,弓手压阵,俨然一副征战八方的架势。
他本就是棋道高手,一入幻境,自然而然便展露领军本色,阵型刚猛凌厉,意图以力破局,横扫一切。
而对面,面纱女子身姿依旧,素衣飘然,立于白色大旗之下。
她麾下尽是白衣士卒,人数看似不多,却排布有致,动静相宜。
在她眼中,手中落下的哪里还是棋子,分明是可调遣、可埋伏、可合围、可诱敌的精兵锐卒。
一子落,便是一军出。
一步变,便是一阵换。
没有狂暴的煞气,却有行云流水般的法度,看似柔和,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两人心神完全沉入幻境,棋盘便是疆土,棋子便是兵卒,每一次落子,都是一场军令下达。
中年修士心性刚毅,指挥黑甲大军全线压上,气势如虹,欲要以雷霆之势冲破对方防线,如同他平日里修炼杀伐,霸道刚猛。
黑军步步紧逼,占地夺隘,看似占据大势,如同棋盘上黑子连片,风光无限。
可面纱女子始终从容,白衣军并不硬拼,而是迂回游走,分兵袭扰,断粮道,截后路,设伏兵,筑险隘。
她不以硬碰硬,只以棋道阵法牵制,让对方看似处处得利,实则处处受制。
黑军每前进一步,侧翼便多一分空虚,后路便多一分危险。
中年修士渐渐心惊。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大军看似凶猛,却如同陷入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越挣扎束缚越紧。
前方看似开阔,实则都是对方故意让出的诱敌之地。
自己每一次强攻,都正中对方下怀。他想回防,却已被牵制。
想撤退,又心有不甘。
想决战,却找不到对方主力,只被牵着鼻子走。
幻境之中,风沙更烈,金戈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喊杀震天。
黑军士卒虽强,却越打越乱,气息浮动,阵型涣散。
白衣军则越打越稳,首尾呼应,左右互援,如同一个整体,浑然天成。
中年修士额头渗出冷汗,心神剧烈震动。
两人是在以棋演兵、以棋演道。
棋盘之上,藏着军阵大道,藏着阴阳变化,藏着强弱虚实。
他赢在修为,输在格局;。
赢在力量,输在章法。
面纱女子依旧平静,轻轻落下一子。
幻境之中,白衣大军齐齐发力,四面合围,锁死大龙,断尽所有生机。
中年修士望着幻境中被重重围困、再无突围可能的黑甲大军,浑身一震,心神瞬间退出幻境。
眼前依旧是棋楼,依旧是小小棋盘,黑白二子分明。
可他却如同刚从一场生死大战中走出,气息微喘,心神耗损巨大,看向对面面纱女子的眼神,已不再是敬佩,而是深深的敬畏。
周围看客只觉眼前灵光微闪,两人气息同时一荡,却不知方才幻境之中,已然打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阵仗。
中年修士长叹一声,拱手到底:
“阁主不仅棋艺通天,更懂军阵大道,布的不是棋局,是杀阵、是大道。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生难忘。”
面纱女子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如水:
“棋如人生,亦如天下。
强未必胜,弱未必败,
布局者,方能掌局。”
一语落下,满场寂静。
围观的修士与凡人,大多只知棋魂阁的阁主面纱遮容、气质沉静,修为看上去并不起眼,顶多也就第一境的水准,放在如今的万灵城里,实在算不得出众。
可偏偏,她的棋艺高得吓人,不管是寻常散修、世家子弟,还是第四境、第五境的修士,只要坐下来与她对弈,几乎无人能胜。
众人只当她是天生棋痴、自幼浸淫棋艺,却没人知道,这位女子,真正身份竟是秦渊座下新晋器灵——棋梅。
棋梅的本命器,便是一方古朴棋盘,伴生黑白双子,天生与棋道相连,入目便是阵法、落子即是大道。
她在棋道上的天赋,堪称妖孽,仿佛天地规则在她面前都化作一盘可落子的棋局。
也正因这份逆天禀赋,她以棋入道,不靠丹药、不苦修功法,仅凭对弈悟道。
也正因化形不久,她根基尚浅,修为境界并不算高,周身灵力波动温和,看上去与寻常第一境修士无异。
可一旦落座棋盘之前,她便如同换了一人,心神与棋盘相通,黑白棋子随心而动,方寸之间可演千军万马、可布天地大阵,纵是修为远高于她的修士,在棋道之上,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更奇特的是,棋梅的修行方式,也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不需要整日打坐吐纳,也不必疯狂吞噬灵石灵药,每赢下一局棋,每折服一位对手的道心,便能从棋局大道之中汲取一缕精纯灵力,汇入自身,缓缓提升境界。
对手越强,棋力越高,道心越稳,她获胜后所获的裨益便越大。
秦渊正是看清了她这独一无二的修行之路,才特意安排她在万灵城,开设了这间棋魂阁。
一来,这里人来人往,修士、凡人、异族汇聚,不愁没有对手。
二来,棋楼中立,无争无斗,既能让棋梅安心修行,又能为万灵城添一处清净之地。
三来,以棋会友,以棋观心,也能让秦渊借棋局,看清往来各方势力的心性与格局,不动声色间,便掌握城中暗流。
此刻,棋梅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动作轻柔舒缓,周身没有丝毫凌厉之气,只透着一股与棋道相融的淡然。
旁人只当她是一位棋道天骄,却不知她每一次落子获胜,都是在为自己积淀修为,为万灵城增添一份隐秘力量。
混在人群外围、易容隐匿的秦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从妙善的佛道、琴心的音道,到书灵歌的儒道,再到如今棋梅以棋入道、悄然成长,他麾下器灵各有大道、各安其位,共同撑起了万灵城的生机与底蕴。
秦渊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有这些器灵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万灵城只会愈发稳固。
而棋梅,也终将在这一方棋楼之中,以黑白双子,落下属于自己的大道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