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冰水,炸开了锅,又迅速被城主府和镇垒所联手按了下去。
明面上,天眼新城一切如常。
戍卒换防,巡逻照旧,只是西墙那片区域被几道简易的符咒暂时封了,几个城主府的亲卫面无表情地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但那股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寒意的东西,已经渗进了这座荒城的每一道墙缝里。
私下里,流言长了脚,在逼仄的营房、背风的墙角、浑浊的水井边飞快地窜。
“听说了吗?铁爷和陆爷,死得那叫一个邪性……”
“可不是!七窍冒黑烟!心口都焦了!我有个同乡是跟着去收殓的,回来脸都是青的,一天没吃饭!”
“说是……咒杀的?我的老天爷,这得是多大的仇?”
“仇?我看不见得。铁爷和陆爷什么性子?能跟谁结这种死仇?怕是……冲着咱们新来的镇守大人去的吧?”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哎,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东西干的?”有人压低声音,眼神往城外荒原方向瞟了瞟。
“游荡煞?不像。煞物杀人不是那个路数。我听戴夫人身边的秋荷姑娘提了一嘴,像是……像是南疆那边,那种神神叨叨的玩意?”
“南疆?”
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了暗流。
镇垒所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这几日忽然多了不少“不经意”路过的人。
目光或明或暗,总往那树下扫。
朱玉时常在那儿静立,大家都知道。
以前只当是这年轻人性子孤僻,爱清净。
现在出了这事,那“静立”,在许多人眼里,就莫名多了点别的意味。
“我……我好像……”一个年纪不大的戍卒,在疤脸私下询问时,吞吞吐吐,“我前半夜起来解手,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看见有个人影,在后院那槐树底下站着……看身形,是有点像朱家那位小爷……”
“你确定?看清了?他在干什么?”疤脸眉头拧成疙瘩。
“天太黑……没看清在干什么,就……就站着,好像……手里有点微微的光,一闪就没了……也可能是我睡迷糊了,看花了眼……”
这话不知怎的,就漏了出去。
于是,流言里又添了新的枝叶。
“手里有光?什么光?”
“那谁知道……反正,不寻常。”
“你们想啊,他们朱家兄弟四个,本就神神秘秘的,话少,看人的眼神都凉飕飕的。尤其是那个朱玉……”
“对!我也觉着!听说他们祖上是南疆那边的大巫家,后来犯了事才……南疆啊,那种地方,养蛊弄鬼的,什么邪门手段没有?”
“铁爷和陆爷,可是杨镇守从下界带上来的老人,最是忠心不过。有人不想让杨镇守在这立足,先剪除他羽翼,说得通吧?”
“那……栽赃给朱家小子?他们不也是杨镇守的人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朱家兄弟是后来投靠的,能跟铁爷陆爷这样的心腹比?出了事,杨镇守是信跟着自己几百年的老兄弟,还是信半路来的、底子不清不楚的?”
“有道理……这一手,毒啊!”
流言越传越像那么回事。
细节越来越“丰满”。
有人说看见朱玉那晚在槐树下“念念有词”。
有人说闻到了后院飘出过“奇怪的香味”——虽然谁也说不清那香味具体是什么。
更有人“回忆”起,朱玉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石头和草根”。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见不到阳光,便只在暗处疯长。
镇垒所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戴芙蓉、秋荷、馨兰三位夫人闭门不出,偶尔露面,也是神色凝重。
朱树、朱临、朱风三兄弟依旧沉默,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压抑的焦躁和警惕,三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们居住的那间厢房外,像三头绷紧了弦的豹子。
而朱玉,自那日后,便再没出过房门。
偶尔有戍卒与朱家兄弟碰面,双方的目光一触即分。
戍卒的眼神里,是探究,是惊疑,是欲言又止的疏远。
朱家兄弟的眼神里,则是冰冷的戒备,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只有杨十三郎,依旧每日出现在城头,过问防务,巡视墙垣。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神也更冷,但行事说话,一如既往,甚至不曾单独召见过朱家兄弟任何一人。
只是,他停留时间最久的地方,往往是西墙,是那座被封锁的、寂静的烽燧台。
疤脸私下里找过杨十三郎一次,梗着脖子,把听到的流言和自己的担忧说了。
杨十三郎听完,只是看着远处荒原上终年不散的薄雾,良久,才说了一句:
“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刀子没砍到自己身上,谁也不知道疼。”
“管好你的人,该巡的夜,一轮也别少。”
疤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杨十三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一抱拳,走了。
又过了两日。
清晨,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城头。
一阵与荒城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整齐而沉凝的踏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敲打在每一个戍卒的心上。
很快,一队黑衣黑甲、面无表情的兵士,簇拥着一名身着玄色仙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冷峻如石雕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镇垒所前空旷的场地上。
为首的中年男子停下脚步,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闻声聚拢过来的戍卒,扫过听到动静从里面走出的戴芙蓉、秋荷等人,最后,落在了听到禀报、刚刚从里面缓步走出的杨十三郎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不带丝毫感情:
“本官杨复,新任天枢院执法司首座。”
“奉天庭敕命,巡查三界,肃清不法。”
“现接密报,天眼新城戍卒铁七、陆九离奇暴毙一案,疑与南疆巫蛊邪术有关。”
他略一停顿,冰冷的视线,越过杨十三郎,精准地投向他身后厢房的方向,一字一句,如铁钉凿入木头:
“嫌犯朱玉,何在?”
“即刻锁拿,回天枢院——问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