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兀颜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朕让你走了吗?”
洛序停下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秦晚烟也默默地移动到了一个适合拔刀的位置。
“怎么?陛下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要拿我祭旗?”洛序回过头,眼神冷了下来。
“祭旗?朕舍不得。”
兀颜朵突然笑了。
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面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面向这片广袤的草原。
“传朕旨意!”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宏大,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
“大虞洛序,于我镇西王庭有再造之恩。平内乱,救万民,开太平。”
“朕,以长生天之名,以这万里江山为证。”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决定。
“封洛序为‘泪’王!”
“一字并肩,与皇同位!见朕不跪,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凡我王庭疆域,见泪王如见朕!其令即朕令,其意即朕意!”
“代行皇权,总领天下兵马!”
轰——!
如果说刚才的改革是惊雷,那这道旨意就是核弹。
异姓封王!而且是一字并肩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洛序在这个国家的地位,跟皇帝是平等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拥有了这个国家一半的主权。
这简直是……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一群大臣跪在地上磕头出血,哭得像是死了亲爹。
但兀颜朵根本不理会他们。
她走到洛序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印信。
那是一枚用极品血玉雕刻的狼头印,上面刻着两个字:泪王。
她抓起洛序的手,把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塞进他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枷锁。也是风筝线。”
“我知道你要走。你是大虞的鹰,注定要飞回那片天空。但我不想让你彻底飞走。”
“有了这个王位,你就是这镇西王庭的主人之一。这里就是你的家,是你的后路。”
“如果有一天,大虞容不下你了。那个叫少卯月的女人欺负你了。”
兀颜朵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深情。
“记得回来。”
“这里,永远有你的半壁江山。”
洛序握着那枚滚烫的印信,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自己输了。
输给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输给了一份沉重得让他无法拒绝的信任。
这就是江南风格的“死侍”吗?
被一个疯女人,用整个国家做筹码,狠狠地爱了一次。
“你这是……强买强卖啊。”
洛序苦笑一声,把印信揣进怀里。
“行。这买卖,我接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哭嚎的大臣。
“都别嚎了!听着!”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破晓”,对着大殿的穹顶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大殿里回荡,吓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从今天起,这镇西王庭,老子罩了!”
“谁敢造反,谁敢不听女皇的话,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那种嚣张,那种跋扈,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
却让兀颜朵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泪王。
……
风是那种带着沙砾感的硬风,吹在脸上生疼。
泪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黄沙漫卷。这种天气在江南是要打伞的,在长安是要躲进酒楼喝暖酒的,但在这里,这只是日常。
近千名全副武装的禁军骑兵,黑压压地铺陈在道路两旁。他们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那种肃杀的气氛,连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溜了。
这是女皇陛下的仪仗。
兀颜朵站在十里亭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利落。但她的眼圈有点红,那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风沙迷了眼。
“再送十里吧。”
她抓着洛序马匹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面就是鬼哭峡了。那地方不太平。”
洛序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刚把半壁江山都塞给他的女孩。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
“陛下。”
他伸出手,轻轻掰开兀颜朵的手指,把缰绳解救出来。
“您现在是女皇。是一国之君。哪有送人送到家门口的道理?这要是让史官记下来,还以为我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呢。”
“你本来就是。”
兀颜朵倔强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执拗。
“你是泪王。是一字并肩王。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我送送怎么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邻居家的哥哥撒娇,哪怕她手里握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杖。
其实这就是孤独。
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巅峰,周围全是跪着的人,全是算计的人,全是想要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的人。这时候,那个唯一能和你平视、唯一不图你什么、甚至还能反过来保护你的人要走了。那种恐慌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行了。”
洛序笑了笑,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看看这周围。”
他指了指那一圈圈围得像铁桶一样的禁军。
“一千名最精锐的苍狼卫。还有秦将军这种万人敌。再加上我自己这把枪。”
他拍了拍腰间的“破晓”。
“这配置,别说是去鬼哭峡,就是去阎王殿闯一圈,阎王爷都得给我递烟。能有什么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
洛序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回去吧。朝堂上还有一堆老狐狸等着你去收拾。环梦城的建设也不能停。你是这艘大船的船长,你得握稳了舵。”
“我不在的时候,多听听三王子的意见。虽然他有时候怂了点,但算账是一把好手。还有哈丹,那是条忠犬,哪怕你让他去咬石头他都会去。”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兀颜朵静静地听着,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会回来的,对吗?”
“废话。”
洛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巾——心相印的,带着淡淡的茶香——递给她。
“我还有那么多生意在这儿。还有那么多钱没赚。再说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那枚血玉狼头印。
“我还得回来当我的泪王呢。这么大的官瘾,我可还没过够。”
兀颜朵破涕为笑。她接过纸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把那种软弱和不舍全都擦掉。
“好。朕准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女皇的威仪。
“你去吧。早去早回。若是让朕等久了……”
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朕就发兵大虞,把你绑回来。”
“得嘞。谨遵圣谕。”
洛序拱了拱手,那种不正经的样子让旁边的禁军将领都忍不住侧目。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早就准备好的四轮马车。
秦晚烟已经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依旧是一身黑衣,冷得像块冰。
东方未曦则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走着!”
洛序跳上马车,拍了拍车厢壁。
“驾!”
秦晚烟手腕一抖,鞭稍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四匹健马发力,车轮滚动,卷起一路烟尘。
兀颜朵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中。
“陛下,风大,回吧。”
身后的女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不急。”
兀颜朵摇了摇头。
“再看一会儿。”
她想起了一首诗。那是洛序曾经随口念过的。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西域的风沙,果然是留不住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