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卯月转过头,看着洛序,微微颔首。
洛序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高台中央。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绢帛,那是今晚刚刚统计出来的阵亡名单。
他没有去看那张名单,而是抬起头,直视着下方那片白色的海洋。
“我曾经对你们承诺过,要带你们打赢这场仗,带你们活着回家。”洛序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食言了。”
洛序缓慢而有力地将双手十指交叉,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铁甲舰沉了。碉堡塌了。两千一百四十七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海水里。他们中,有刚满十六岁的新兵,有家里的独子,也有马上就要当父亲的老兵。”
洛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用大炮轰碎了海妖的阵型,我们用利剑斩下了龙王的头颅。但这些胜利,换不回他们的命。”
寒风呼啸,吹起洛序黑色的丧服下摆。
“他们的血,浇灌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他们的骨头,铸成了定海城新的城墙。这笔血债,我洛序记下了。双首海龙王跑了,但我发誓,哪怕追到归墟深渊的尽头,我也要把它另一颗脑袋拧下来,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洛序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破防,带着明显的哽咽。
广场上,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老兵们抱头痛哭,修士们低头拭泪。震天的恸哭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祭礼一直持续到深夜。
定海号旗舰静静地停泊在港口内。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主炮塔的炮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呈现出暗红色。
洛序把自己关在了统帅舱室里。
舱室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只有舷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星光。
洛序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坐在地板上。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战刀被随意地扔在一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铁甲舰被龙尾拍碎的瞬间,那些水兵在海水中挣扎求救的画面,像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赢了战争,却输了人命。这是统帅必须背负的罪孽,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分担。
空间泛起一阵奇异的波动。
一扇由光影构成的门在舱室中央凭空出现。
陆知遥从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居家棉裤。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世界之钥的锚点将她从现世的公寓直接带到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异界海域。
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洛序没有抬头。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颓废的姿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息。
陆知遥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放轻脚步,走到洛序身边,挨着他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洛序转过头,看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死了两千多人。”洛序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沉下去,连骨头都捞不回来。”
陆知遥伸出双手,环抱住洛序宽厚的肩膀。她将头靠在洛序的胸膛上,听着那沉闷而杂乱的心跳声。
“你尽力了。”陆知遥轻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分析和理性,只有纯粹的温柔。
洛序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随后,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洛序反手抱住陆知遥纤细的腰肢,把脸埋进她的毛衣里。压抑的、低沉的哭声在黑暗的舱室里响起。这是一个男人在卸下所有伪装和统帅光环后,最原始的悲痛。
陆知遥收紧了手臂,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洛序的后背。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大道理,只是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个被寒冷和死亡包裹的男人。
舱门外。
秦晚烟穿着那身满是硝烟和破口的黑色作战服,笔直地站立着。她的腰间挂着那两把破晓步枪,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舱室内传来洛序那压抑的哭声时,秦晚烟握着枪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知道,那个坚不可摧的统帅,也需要一个可以卸下防备的角落。而那个角落,现在属于另一个女人。
秦晚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松开枪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默默地转身,走向了甲板的另一侧。
海风依旧凛冽。定海城的门楼上,那颗巨大的龙首在夜色中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漫长的一 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东方的海平线上撕开了一道刺眼的裂缝,昏黄的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定海城外海的波涛上。惨烈的战场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触目惊心的全貌。破碎的木板、扭曲的钢铁残片以及暗红色的血沫,随着海浪沉沉浮浮。
定海号的统帅舱室里,温度极低。
洛序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得厉害,但眼底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鲜血和死亡反复淬炼过的冷硬。
他伸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腿麻了吧。”洛序的声音干涩沙哑。
“还行。就是有点冷。”陆知遥吸了吸鼻子,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缩进毛衣袖子里。
洛序站起身,从旁边的铁架上扯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劈头盖脸地裹在陆知遥身上。大衣上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海腥味,陆知遥没有嫌弃,反而将大衣的领口拉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带吃的没。我饿了。”洛序走到桌前,拎起水壶倒了一杯冰冷的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带了。知道你肯定顾不上吃饭。”陆知遥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光门边缘拽出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酱肉大包子,还有一杯用纸杯装好的现磨豆浆。现世的食物香气瞬间在狭窄的舱室里弥漫开来,强行冲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