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身边人不是睡着而是又走神了,淑兰也没再问,反倒自己静静闭上眼睛。
等宁玉回过神来自己主动叫了“姐姐”时,才发现淑兰已经睡着,便也小心翼翼从侧睡换做仰面平躺,很快也就进入梦乡。
早先留在房内的那盏灯,同样在不久后自动熄去——用油线高度来控制浮盖落下以闷熄火苗的“自熄灯”,既提供了基本的光源,又避免了一般灯烛在整晚燃点的情况下、因屋里人熟睡而导致失管的危险,随着宁玉跟淑兰单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灯的出场率也是越来越高。
整个东南院,自此从里到外静悄悄。
但准确地说,这份特别的安静已经维持了一整天。
宁玉的小院和云泽住的地方,恰是对角线的两端。可从清晨到入夜,一天下来,宁玉这边就像不属于上官家似的,丝毫不受外部热闹气氛影响,既无他人打扰,院里的丫鬟也仍按部就班、像往常那样该干啥干啥,一个个老实做着分内事。
即便丫鬟们都心知肚明,今天府里岂是一般的热闹,却因这院小姐不露面、不言声,她们也都只能保持沉默,更无一个敢表露对参与热闹的艳羡——这里头自然也关联有其他缘故,只目前来看却是后话了
而就在东南院众人早都安稳入睡多时,上官家延续到深夜的热闹却突然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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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上官杰从想来闹洞房的年轻人手里把云泽带开时,云泽却是喝了不少,可表现出来的醉意还没到东倒西歪无力自行的地步。
作为父亲,上官杰可谓充分理解儿子的情绪,但也没有贸然出言劝慰。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回新房。
那会儿新房之中,只有赵氏还在陪儿媳说话,听得丫鬟来报姑爷回房,便已提前起身,却还牵着儿媳的手,直到看着父子俩走进来,便就笑笑拍了拍儿媳的手,又在经过云泽身边时轻轻搭了一下这个儿子的肩,可谓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官杰也未多言,只交待一句“早些歇息吧”便就同赵氏一道转身离开。
谁曾想,做公婆的都还没走出新婚小院,已听新房传来尖叫,紧随其后就是陪嫁丫鬟里那个叫小童的跑出来,撵在上官杰夫妇身后追上来,满脸惊恐道:
“老爷、夫人,姑爷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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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已撤,宾客已散,听了一天鞭炮、器乐、欢呼、道贺声的两位新人,原该迎来新的人生阶段,然而,在这本该属于“夫妻私语”的时刻,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后半夜里,新房内气氛紧张,除了大夫、药童和上官杰夫妇,更有院里伺候的丫鬟进进出出,至到老夫人被惊动、带了人过来,整个新婚小院更显“人满为患”。
而老夫人匆匆赶到时,府医也才刚刚完成诊视。
只见婚床之上,云泽呈趴睡状昏迷不醒,上衣已完全褪去,露出后腰愈合的伤口,而府医却就指着那处伤口道出病灶:
“公子乃疮毒感邪,酒毒内陷,化热攻心所致昏厥。”
又再一边示意药童取物一边继续道:
“公子前为金刃所伤,皮肉虽合,然余毒未清,经络未通,内已伏邪,今夜纵酒豪饮,酒性辛烈,于体中走窜,两热相遇,如薪投火,致伏邪勃发,毒随血走,窜经脉、扰脏腑,若此前及时泄减热毒,则缓,然如今人已昏厥,恐有性命之忧。”
一时说完,便也不再理会,只继续有条不紊查点方才吩咐主家取来的治疗所需。
而府医忙碌的身影后头,却是屋中人皆似被点了穴道那般静止不动。
大夫的话已足够直白,尤其最后一句,不认字的都能听懂。
谁家新妇愿意在新婚之夜遇上这种事、听见这种话,此刻她虽距离婚床最远,可若非小依和小童各站一侧,又夹又架的将她扶住,只怕早都瘫软在地。
适才她在云泽一进屋就察觉这人满脸通红,虽行走无碍,但那视线游离无着,分明已似失了神志那般,当下心里便就闪动不满,埋怨今日来的宾客竟这般灌酒,可公婆尚未离开,她也不好表现亲昵,便等公婆转走,才再吩咐小童去取水来给盥洗,不料小童都还没转身,原本扶着桌边站的人,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才有了紧接着小童就尖叫着跑出去追上官杰夫妇的一幕。
若说新妇因初来乍到没料想这种场面而心惊肉跳,便是上官杰夫妇这俩以前见过云泽受伤、治伤过程的,此时闻言也是大骇。
赵氏的反应虽不及儿媳明显,却也只有上官杰才感觉得到,夫妻俩握在一起的那只手,赵氏加了多少气力在上面。
而赵氏只死死盯着府医,视线随其移转而动,嘴巴微张分明有话,却不见声出,愣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上官杰则是两眼通红,可还强压内心紧张支撑着道:“还请大夫全力救治。”
此时房中除了昏迷的云泽,就只有府医和药童、上官杰夫妇、老夫人和沈氏,新妇林莹和她的两名丫鬟。而这些人中,还就只有老夫人一人听懂了府医的话。
因为云泽受伤这事,在场的人里,也只有她知道。
严格说来,她也仅止于知道。
当日因护院晨间汇报,老夫人亲自过来查问自己孙子。
当其时因云泽的抗拒而未能强制看伤口,又因前晚之事不仅涉及有贼人翻进东南院,一旦宣扬,更会带出云泽半夜跑去宁玉住所、犯“男女大防”忌讳,思来想去,牵扯过大,终是不敢声张,且当时看云泽确实不像伤重,便只反复叮嘱小心休养,又连日追问,至到听知其伤口愈合,方才放下心来。
事情发生算不得久,按说以云泽的身体底子,十天也已足够轻伤恢复,况且最近几日看上去也确系如此。
谁曾想今日喜宴,大量饮酒反倒成了“致命的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