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叫金镶玉。”
黄鹤鸣道，
“用的是鹿筋、瑶柱、松茸。”
他夹起一枚，放在林薇薇面前的小碟中。
嗷~
林薇薇记得这道菜是黄师傅在天厨大典上做过的一道菜。
现在她终于幸运地尝到了！
林薇薇低头看去。
盘子里是一枚金黄色的卷状物，外层是鹿筋，被炖得软烂，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
内里包着的是瑶柱丝和松茸粒，透过鹿筋隐约可见。
她拿起筷子，夹起卷卷咬了一口。
鹿筋软烂却不失嚼劲，瑶柱的鲜和松茸的香在口中炸开，又被外层鹿筋的胶质包裹，形成一种奇妙的层次感。
那层芡汁更是点睛之笔，不浓不淡，刚好将所有味道融合在一起。
她细细嚼着。
黄鹤鸣盯着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林薇薇咽下那口，放下筷子。
“黄师傅，这道菜用的是文火慢烧的法子，鹿筋炖了至少两个时辰，瑶柱和松茸是后放的，只炖了半个时辰，保留了鲜味。
芡汁是用炖鹿筋的原汤调的，没有另加高汤，对不对？”
黄鹤鸣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对！对！林师傅好舌头！”
他激动道，
“鹿筋是炖了两个半时辰，瑶柱和松茸是最后半个时辰才下的。
芡汁就是用原汤调的，加了一点金华火腿茸提鲜，没有另加高汤。”
他看向林薇薇，目光里满是激赏。
“孟尝公的弟子果然名不虚传！”
林薇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云裳夫人坐在主位一直没有开口。
她只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或身旁的侍女给她布菜偶尔吃一口，目光时不时落在林薇薇身上。
第三道菜端上来时，黄鹤鸣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那是一个盖着的白瓷汤盅，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
黄鹤鸣亲手将汤盅放在林薇薇面前，没有主动揭盖。
“林师傅，这道菜是老夫专程为你做的。”
林薇薇看着那汤盅，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黄鹤鸣道：“三十年前，老夫参加天厨大典，御前终试时做了一道清平五味羹，那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菜之一，后来入了会仙楼，年年都想再做一次，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盅上。
“直到前几日，听说孟尝公的弟子来了京城，老夫忽然想通了。”
他看向林薇薇，目光灼灼。
“缺的是清平二字的心境。
当年做那道菜时，老夫还年轻，心里装的是功名，是胜负，是能不能赢。
那碗羹，说是清平，其实不清不平。”
他伸手，揭开汤盅的盖子。
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不浓不烈。
林薇薇低头看去。
汤盅里是一碗清汤。
汤色淡如初茶，汤底沉着五种细丝。
白的、绿的、黄的、褐的、红的，都细如发丝，在汤中轻轻飘荡。
“这五种丝分别是笋尖、菜心、豆腐、野菌、瓜茸。
都是最寻常的东西，但烹饪前要选出最精华的部分作为食材。
笋尖只取最嫩的那一寸，菜心只留最里的那三片叶，豆腐只取中心最滑的那一块，野菌只挑当日采摘的鲜品，瓜茸只用甜度最适中的那一层。”
他认真看着林薇薇，跟个等待老师当场评分的小学生一样。
“这道菜老夫做了三十年，林师傅，你尝尝。”
林薇薇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喝进嘴里。
汤入口，淡、清、鲜。
五种丝各自带着不同的口感，笋尖脆嫩，菜心清甜，豆腐滑润，野菌鲜香，瓜茸绵软。
它们在口中各自存在，却又融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味道。
她慢慢咽下，又舀了一勺。
黄鹤鸣盯着她，满眼期待。
林薇薇又接连喝了三勺才放下汤匙。
“黄师傅，”她说，“这道菜晚辈只有一个字作为评价。”
黄鹤鸣屏住呼吸：“？”
“妙。”
林薇薇道，
“五种食材，五种口感，五种味道，各自清晰可辨，却又和谐共存。
入口是清，回味是鲜，咽下后嘴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甘甜。
您这碗汤配得上清平二字。”
黄鹤鸣听了林薇薇的评价后忽然仰头大笑。
那爽朗笑声在观云台上回荡，惊起远处桃林的几只宿鸟。
“好！好！”
他笑得眼角泛起泪光，
“三十年，老夫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能懂这道菜了！”
他朝林薇薇深深一揖：“林师傅，多谢！”
林薇薇连忙起身还礼：“黄师傅折煞晚辈了！”
黄鹤鸣平复了情绪，又介绍了接下来的两道菜。
一道松茸细粒蒸饭，还有一道黍米金糕。
黄师傅复刻了他在天厨大典里的菜。
林薇薇一一品尝，一一给出自己的见解。
黄鹤鸣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光彩越来越亮。
等到最后一道点心撤下，这场宴席接近尾声。
黄鹤鸣躬身告退，观云台上只剩下林薇薇和云裳夫人两人。
夜风依旧猎猎，云海翻涌不息。
云裳夫人看到林薇薇满足地擦了擦嘴，开口询问：“林师傅，方才那几道菜你觉得如何？”
林薇薇道：“黄师傅技艺通神，晚辈受益良多。”
云裳夫人点点头，又问：“那道清平五味羹你觉得好在哪里？”
林薇薇想了想，说道：“好在一个‘真’字。”
“真？”
“五种食材，都是最寻常的东西，却都选到了最精华的部分。
五种味道，各自清晰可辨，却不争不抢，和谐共存。
这碗汤，不是用技法压出来的，是用心思养出来的。”
黄师傅说这道菜他做了三十年，晚辈觉得，那三十年，养的不是菜，是心。”
听了林薇薇的话，云裳夫人举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林薇薇心里在说：夫人晚上吃菜极少，喝茶喝的极多，竟然不去如厕？
“林师傅，你今年当真只有二十出头？”
云裳夫人问出的问题打断了林薇薇奇葩的想法。
“是。”
云裳夫人点点头，又问：“你跟着孟尝公学艺三年，可曾听他提过会仙楼？”
林薇薇道：“师父提过，说会仙楼是京城第一名楼，菜品意境之高，天下无双。”
“就这些？”
“就这些。”
云裳夫人笑了。
那笑声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云裳夫人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林薇薇，望向远处的云海。
“黄师傅年轻时曾见过孟尝公一面。
那一面，让他记了三十年。
他说，孟尝公那双眼睛是他见过最稳的眼，不躲不闪，不急不躁，看什么都是那样。
后来他入了会仙楼，成了他人口中的黄老神仙，却始终忘不了那双眼睛。”
她转过身，看着林薇薇。
“今日他见你，说你的眼睛像孟尝公。
林师傅，你觉得像吗？”
林薇薇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晚辈不知。”
云裳夫人听了她的话用手掩面轻轻笑了一声，走回席位，重新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