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低着头,神色有些局促。
总觉得自己若是不在食材里添些药材,便对不起百草堂的名号。
他是对着食材本性放的药。
他拱手回道:“回大人,当归三钱,白术二钱,另有党参、茯苓等。”
李延龄闻着那味儿就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豹胎是极细腻的物事,那是深山里的脂玉。
惊雷笋是春天破土的第一声雷,那是草木的灵犀。
你倒好,用这一锅老药汤,把玉给煮成了药渣,把雷给压成了闷雷。”
端王夏景琰最怕的就是喝药。
他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王府里的医官端着药碗还没进屋,他就能从后窗翻出去。
现在看着那黑乎乎亮晶晶的汤,他迟疑地拿起勺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额......”
端王的脸瞬间皱缩得像个干枣。
他赶紧抓起旁边的清茶灌了两口,指着那盅汤叫苦不迭:
“这位师傅,你这豹胎片切得倒是薄,可嚼在嘴里全是当归的苦涩劲儿,那笋子的清甜更是一星半点都捞不着。”
五位评审里已经有两位直接给白术的药膳进行了差评。
白术摇摇头,这两位怕是对这药膳的药性不了解。
他赶紧对着对评审台上的多位评委深深作了一揖,解释道:“殿下,诸位大人,我知道这汤苦,苦得煞口,苦得全无珍馐的甘美。”
白术指着那盅汤,语气激昂了几分:
“但这豹胎取自极寒之地的雪豹,性虽燥却蕴含奇力。
惊雷笋生于春雷之际,其性破土而出,最是能钻透人体内的顽疾积郁。
若用寻常烹饪手段,求个口感爽脆,那便只是填饱肚子的吃食,浪费了这夺天地造化的灵药。
我放入八味猛药,是为了‘镇’和‘引’。
当归、黄芪是为补气血之亏,白术、茯苓是为祛中焦之湿。
这汤,不是给饕餮客品的,是给那些深秋咳喘、冬日痹痛、常年受旧疾折磨的贵人们准备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一盅下去,能抵寻常汤药十副。”
端王听了这话再次端详起这盅药膳汤。
最爱汤的孙德福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细细品尝起来。
沈清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她也不爱喝苦的东西。
白术站在原地,一副“谁懂啊我的药膳汤真的很好”的模样。
倒是柳如眉素手轻扬,指尖绕着胸前一缕垂下的青丝,笑吟吟地开口:“孙总管说得极是,但这药膳的关窍,光是大人说了算可不够,咱们这儿不还还有一位名门之后吗?”
她眼神一转,看向了评审台下的林薇薇身上。
“林生,听说你可是大夏厨神孟尝公的亲传弟子,既然自诩得了老人家真传,想必对这医厨同源的药膳之道,也有不同寻常的见解吧?”
柳如眉的话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到了林薇薇身上。
“上来吧,尝尝这盅药膳双珍。
”柳如眉红唇微启,笑得意味深长,
“顺便替诸位评审看看,这药里的乾坤,你这做后辈的能瞧出几分?”
林薇薇在心里发出了无数个问号。
柳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还不鸟她来着,现在直接点她了?
林薇薇平复心绪,迈步走上评审台。
她先走到白术身侧,谦卑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白师傅,晚辈林生,虽师从孟尝,但不过是初窥门径的后学。
今日能见识到百草堂秘传的药膳,实乃三生有幸。若有妄言之处,还请前辈海涵。”
白术见这少年目光清澈,全无狂妄之态,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少许,微微还礼:“林师傅客气了,请指教。”
他刚说完,一位侍者端上来一副崭新的象牙勺与官窑青花小碗。
林薇薇先是低头闻了闻汤气,随后舀起半勺,任由那带着微苦与龙涎气息的汤汁在舌尖滚动了三圈,闭目细品。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着白术询问道:“白师傅,若我没闻错,你这汤里,除了那八味药,是否还加了陈年龙涎香和天山雪莲的心蕊?”
白术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薇薇。
她竟然能尝得出?
对对对,他可是孟厨神的弟子!
怎么就尝不出?
林薇薇看向评审席,解释道:
“诸位大人,豹胎极燥,若只用黄芪当归去补,极易让人虚火上升。
白师傅心思缜密,他其实是用重药味掩盖了那两味最珍贵的引子。
雪莲心蕊化去了豹胎的燥烈,龙涎香则能将这十几种药力顺着经络‘推’进五脏六腑。”
她走到那盅汤前,指着棕红汤面上那一圈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油脂:
“你们看这油脂,并不浮散,聚而不凝,这说明药力已经完全融入了食材的胶质中。
这道菜,白师傅牺牲了所有口感,只为了换取一个奇效。”
林薇薇转头看向白术,语气愈发诚恳:
“白前辈,您这道菜,在药膳的领域已是巅峰。
但若是孟师尊在此,他或许会提醒晚辈一句话,那就是‘药为君,食材为臣,但火候才是调和阴阳的将领。’
您用五小时文武火慢炖,逼出了药力,却也让豹胎的胶质因过度受热而产生了一种微酸的涩感。
若能在熄火前一炷香,投入三枚拍碎的青橄榄,只需那一丁点果酸,便能化解百草的陈气,让这苦变成清甜的‘回甘。”
白术喃喃自语:“青橄榄……青橄榄……以果酸引药性,我竟从未想过……”
孙德福听到林薇薇提到“青橄榄”化解药涩时,他眯起了眼看向她。
不错,孟尝公弟子确有实力。
“说完了?”
柳如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的笑意更浓,
“白师傅,你这老前辈觉得这后辈评得如何?”
白术羞愧地低下了头,对着林薇薇长揖到底:“受教了,孟尝公后继有人呐!”
就在此时,原本还在灌茶漱口的端王夏景琰忽然愣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揉了揉常年因为寒气而隐隐作痛的膝盖。
片刻前那股让他作呕的苦味竟化作一道暖流从胃部散开,直冲四肢百骸,让他一直沉重的身体竟然生出一丝罕见的轻盈感。
“咦?”
端王瞪大了眼,
“本王这膝头竟然不酸了?”
他身旁的李延龄扭头看着他一脸狐疑:真的假的?你演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