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雨下得极有耐心。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萧府寝殿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中带着泥土翻新的清苦味和初春料峭的寒意，即便屋里烧着红罗炭，那股子湿气依然顺着门缝往里钻。
林薇薇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的玄青色帐幔，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萧府。
“醒了？”
一道慵懒却透着精干的女声从屏风外传来。
林薇薇支起身子，正对上沈清那张清丽脱俗的脸。
沈清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窄袖襦裙，外面披着大毛坎肩御寒。
正坐在一把紫檀木交椅上，手里拨弄着一把精巧的算盘，珠翠撞击声清脆悦耳。
“沈总……”
林薇薇嗓音还有些哑。
沈清放下算盘，转过头，秀眉微蹙地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阴冷潮湿，薇薇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每到下雨的时候，我这心里抓心挠肝地想吃泡面，还得是那种加了双份火腿肠和卤蛋的红烧牛肉面。
再配上一杯全糖加冰、珍珠软糯的奶茶，这才是完美的下雨天呐！”
林薇薇失笑，掀开被子下床：
“沈总，你这要求可真不低，奶茶倒是好办，府上肯定有存着的红茶碎和鲜牛乳吧，我炒个焦糖就能成。
但是泡面可是科技与狠活，咱们这儿既没棕榈油，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增稠剂，我得研究研究面粉的配比，再过油炸制，恐怕得费些功夫。”
沈清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谁说不是呢，咱们俩穿越过来，系统愣是没给一个，金手指全靠脑子和这一双手。”
“既然没泡面，那咱们换个花样。”
林薇薇穿好外袍，系紧腰带。
沈清给她准备的是符合她身型的男装。
出了沈清的院子，她的身份还得是林生。
林文正之女林薇薇根本不能出现在京城。
“这种雨天，最适合热腾腾的锅气，厨房有新鲜运来的牛肉吧？咱们做个岭南风味的汕州小火锅如何？清汤锅底，最讲究食材本味。”
“有，成！”
沈清爽快起身，收起算盘。
萧府的厨房沈清做了改造，很多地方都符合现代条件，甚至一些地方改造的比林薇薇的开心食肆还要好。
毕竟钱在那儿摆着呢，在京城有更好的工匠，也能买到更好的材料。
林薇薇一进厨房，原本忙碌的厨子们纷纷停下手，恭敬地低头。
全府都知道，这位林生公子是夫人的座上宾，更是厨神孟尝公的弟子。
“把今晨刚送到的牛里脊、牛胸口朥和吊龙都取过来。”
林薇薇也不废话，挽起袖子便开始指挥，
“水要最清冽的井水，加几块大骨和玉米段、白萝卜片，先吊出一锅清汤。”
她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厨刀在案板上飞舞。
汕州火锅最考验刀工，牛肉必须顺着纹理逆切，薄厚要在毫厘之间。
她把吊龙选的肥瘦相间，切得片片如花。
胸口朥是牛前胸的一块脂肪，看似油腻，实则入锅即脆，嚼劲十足。
也得有。
林薇薇一边调着沙茶酱，一边往锅里撒入一小撮南姜末。
这种带着独特辛香的辅料是汕州火锅的灵魂。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了沈清点名要的奶茶。
她在侧炉上架起一个小陶罐，糖入锅，慢火熬至琥珀色冒出焦香气，倒入红茶碎翻炒，最后“滋啦”一声倒入浓郁的鲜牛乳。
瞬间，焦糖的甜与茶的涩、乳的醇在空气中炸开。
“啧，就是这个味儿。”
沈清不知何时靠在门框边，手里拎着一沓厚厚的信，鼻尖耸动，
“薇薇，闻到这奶茶味，我觉得今天特别有干劲！加油，等你的美食！”
她只是路过一下。
林薇薇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沈清去了客厅，赵鸿飞起身。
她招了招手，赵鸿飞快步上前。
“知味钱庄那边的账清了吗？”
“回东家，清了。”
赵鸿飞压低声音，神色肃然，
“玄机阁不知道要买什么，明里暗里通过咱们在南方的汇丰号借了不下五十万两白银，抵押的全是他们关联商号的干股和几处隐秘的漕运码头。”
沈清冷笑一声：“呵呵，玄机阁算准了我会因为萧家的关系维持局面，但他忘了，我沈清首先是个商人。
传令下去，从即刻起，以春耕储备、头寸吃紧为由，分批次、不间断地收紧对玄机阁关联产业的所有信贷。
凡是到期的，一分都不准续借，还没到期的，按合同条款找漏洞，能抽多少抽多少。”
赵鸿飞有些迟疑：“东家，这时候大规模抽贷，玄机阁那些关联商号可能会瞬间崩盘，引起京城商界震荡……”
“要的就是震荡。”
沈清站起身，原本温婉的眉眼间杀气横溢，
“我不仅要抽贷，还要你找几个生面孔，在黑市和茶馆里放风，就说玄机阁由资金链断裂，已经开始抛售资产抵债了。”
“明白。”
“还有，”沈清补充道，“把我手里那些跟玄机阁相关的商号股份，在今明两天全部高价抛给那些不明真相的投机客。我要在玄机阁后方制造一场经济海啸。”
赵鸿飞领命，急匆匆没入雨幕之中。
......
三月的细雨织成一帘轻盈的珠幕，将将军府萧府的后花园“听雨亭”笼罩在一片烟水朦胧之中。
亭外的桃花被雨水打湿，绯红的花瓣零落泥中。
亭内，炭火炉子烧得正旺，一只硕大的紫铜火锅支在石桌中央，汤底早已煮得翻滚。
白萝卜片在清澈的骨汤中起伏，玉米段散发着清甜，最绝的是那几片南姜，随着沸水翻涌，将一股特殊的异香溢满了整个凉亭。
“三月春寒，最是这口汤能暖到骨子里。”
林薇薇拿着长筷，将一盘薄如蝉翼的吊龙滑入漏勺。
萧天翊今天穿了一件墨色玄纹的长衫，袖口用银丝束起，显得利落而贵气。
他坐在沈清对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林薇薇翻飞的手势转动。
沈清端起手边温热的焦糖奶茶，轻抿一口，焦糖的香甜让她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终于吃上薇薇做的饭了！”
“刺啦——”
林薇薇将漏勺在沸汤中轻快地“三起三落”。
每一次提起，牛肉都在冷空气中迅速收缩，锁住那一汪粉嫩的肉汁。
不过八九秒功夫，原本鲜红的肉质变作了均匀的灰褐色，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头。
“快，趁热。”
林薇薇给两人的碗里各拨了一份，又舀了一勺浓郁的沙茶酱盖在上面。
萧天翊夹起一片吊龙，肉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清汤。
入口的瞬间，先是沙茶酱那股子混合了花生、芝麻与海产的咸香浓郁，紧接着，牛肉的鲜甜在舌尖炸裂开来。
吊龙的肉质极嫩，肥肉部分带着微微奶香，瘦肉部分细腻无渣，嚼两下便化在了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