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碟摞好,搁在食盒边上。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米汤冻,准备直接开始做这道甜点。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见了,上前一步说:“林公子,您别急,歇一歇后比赛统一开始,陛下体恤各位师傅辛苦,午时给了两刻歇息功夫,您尽管去净房方便,灶上的东西小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保准一样都不会少。”
两刻休息时间?也就是半个小时。
皇上人还怪好嘞。
林薇薇看了一眼自己做好的和没做好的菜,朝那小太监笑了笑:“多谢。”
人有三急,她早上喝了两碗粥,又喝了一碗汤,这会儿肚子开始咕噜了。
她问清了净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净房在天厨台东侧,偏殿后面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两边是红墙,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
她拐进巷子,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前面竟然又通到别处了。
啊?走岔了?
净房在左边那条巷子,她拐进了右边,两条巷子长得一模一样,青砖地,红墙,墙上头露出一角偏殿的飞檐。
她转身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巷子深处有人说话。
巷子窄,回声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道菜等会儿上桌前把那个酱碟换了,她做的是清淡口,你给她换一碟辣酱,颜色差不多,尝不出来。”
我靠?不是,柳如眉又要搞事情?
林薇薇辨认出是柳如眉的声音后贴着墙根没敢动。
她站的位置刚好在巷子拐角,有一堵矮墙挡着,从那边看不见她,但她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想来柳如眉选这个地方,也是图它僻静没人来。
却没想到有人走岔了路,误打误撞闯进来。
另一个声音听着像是个小太监,怯怯的:“柳副总管,那位女厨的菜……”
“终评还没开始,评委尝菜要重新加热,加热的时候酱碟一起上,她做的是清蒸鱼,配辣酱,味道全变了,评委尝的时候只会觉得她连基本的味型都配不好。”
柳如眉打断他,
“去吧,注意别让人看见。”
小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林薇薇头脑飞速转起来。
清蒸鱼,清淡口......
谁呢?
对!是一直和柳明轩他们在一块儿的秋蕙。
秋蕙是水乡人,做的是清蒸鲈鱼,味型清淡,配的是应该是姜醋汁一类的酱汁。
如果换了辣酱,味道全拧了。
评委尝的时候只会觉得这道菜不伦不类。
柳如眉是单纯想毁女选手吗?
连秋蕙背靠的名楼背景都不顾了吗?
这意味着柳如眉背靠了更大的大树。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林薇薇想了想直接从墙根走出来。
柳如眉背对着她正要走。
“柳副总管。”
林薇薇叫住她。
柳如眉身形僵了一下,转过身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公子,净房在隔壁巷子,你走岔了吧?”
“我知道。”
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
“我正想跟您说几句话呢,这么巧在这里碰到了柳副总管。”
“哦?你想要说什么?”
林薇薇回忆着胡师傅的话,缓缓道:
“永昌七年,您参加天厨大典,百味初试的题目叫小品见大千。
您选了鹌鹑蛋、鸡胸肉、嫩豆苗,做了一道春山藏玉。
您把鸡胸肉捶打剔筋,剁成肉茸酿进鹌鹑蛋里,放在高汤里文火慢煨
。成菜的时候,汤清如初雨,豆苗碧绿,蛋圆润。
用小勺舀破蛋壳,里面是雪白的鸡肉,吸饱了汤汁的精华。
一盅汤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鲜灵都藏进去了。”
柳如眉竟随她的话陷入了回忆。
“那一届您是女厨子里走得最远的,好多评审原本瞧不起女子掌勺,吃了您的菜不说话了。”
林薇薇看着陷入回忆表情微微动容的她,
“后来八珍竞巧,主题叫四时之序。
您抽到了鹅肝和刀鱼,一个肥腴油腻,一个清鲜易碎,季节和特性都相去甚远。
您做了一道秋收冬藏鹅肝盅,把鹅肝处理成冷肴,口感细腻冰凉,象征秋收冬藏。
对!您还配了一道春江水暖刀鱼酥,取最嫩的刀鱼柳去骨卷成小卷,裹酥皮炸制,外酥里嫩,点缀嫩豆苗。
一冷一热,一盅一碟把四季都装进去了。
那年的八珍竞巧您是头彩。”
柳如眉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站在灶台前,刀鱼柳在手里滑溜溜的,不好卷,她卷了十几遍才卷好。
酥皮要薄,薄了才脆,厚了就腻,她也是炸了三锅才炸出满意的颜色。
那时候她一心一意只有一个念头:把菜做好。
“再后来,御前终试您做了一套盛世风华宴。”
林薇薇细数着,
“第一道锦绣文章,您是用用火腿、香菇、嫩笋、鸡胸肉、蛋皮切成细丝在白瓷盘里拼出吉祥词句。
第二道富贵牡丹,您用冬瓜雕成牡丹花,花心填海鲜茸菌菇茸,淋琉璃芡。
第三道昆山玉碎,您用豆腐和蛋清蒸成玉豆腐,上桌时用小银锤轻轻一敲,豆腐应声而裂,撒上炸米粒,模拟玉碎的声音。
第四道珍珠玲珑米饭团,您是用御田香稻蒸成米饭,趁热捏成指尖大小的饭团,每一粒都一样大,顶上点缀可食用金箔,小小一粒饭团极尽精巧。”
柳如眉嘴唇都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站在灶台前,御膳房准备的豆腐太嫩,她掌握不好力度。
拿刀划纹路的时候怕划深了,又怕划浅了。
深了就碎了,浅了就敲不开。
她试了好几块豆腐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深度。
那时候她很怕把千机莲座里的嫩豆腐用完,她就得临时换菜了。
“您做的最后一道菜是佛跳墙,三十多种山珍海味全汇在一尊紫砂坛里,加陈年绍酒和秘制高汤,桑皮纸封口,文火慢炖三天三夜,您是第一个天厨大典赛时加长的选手。
那一届天厨大典您也凭借此菜荣获厨神称号,进入御膳房。
您也成为了大夏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厨神。”
柳如眉回想起自己铭记一生的瞬间。
当她荣获厨神称号那一刻,别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到,她只听到满堂喝彩声。
她只听到太后问她愿不愿意进入御膳房。
她流着高兴的泪点头。
“赏。”
太后只说了一个字。
接着太监念了赏赐单子。
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膳房副总管之职,“厨神”尊号,御赐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