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宇把消防调查报告的复印件送到了姜记。
报告结论：电路老化引发短路，属意外火灾。
但报告的附页上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和正文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三楼技术档案室窗户反锁，与短路起火点一楼配电间不符，存疑。”
存疑，但没有进一步追查。
姜如云把报告收好。
下午四点，她换了一件旧外套戴了顶帽子，一个人去了城南。
棚改区的老居民楼灰蒙蒙的，外墙的瓷砖脱了一半，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两盏，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三楼，302。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本地台的家庭调解节目。
姜如云敲了三下，电视声音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涂着劣质眼影的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
苏玉红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枯黄，扎了个乱糟糟的马尾，身上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右手夹着烟。
她认出姜如云的那一刻，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恐，然后是一种姜如云没想到的东西——解脱。
“你来了。”苏玉红说，声音哑得不像二十几岁的人。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姜如云说。
苏玉红把门拉开，转身往里走，“认识，你现在全城都认识你，团长夫人嘛。”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没洗的衣服和方便面桶，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姜如云站在门口没动。
苏玉红坐到沙发上，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又马上点了一根新的，“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留给你的那个箱子，还在不在？”
苏玉红的手停住了，烟灰掉在膝盖上，她没感觉到。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电视机的荧光在墙上跳动，映着苏玉红忽明忽暗的脸。
“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的？”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嚣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被触到最底层秘密的震颤。
“你爸当年从西南边境带回来的。”姜如云走进来，在苏玉红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箱子里装着一批排雷试验装置的技术参数和现场记录，其中一颗试验体回收失败，炸死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排雷兵。”
苏玉红的烟掉在了地上。
“你知道那个排雷兵叫什么名字吗？”
苏玉红摇头。
“赵建军。”姜如云说，“他有一个女儿叫朵朵，今年六岁。”
苏玉红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爸……我爸没有害人。”她的声音破碎，“他签了保密协议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了，天天喝酒，说梦话，我妈受不了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越来越不行……”
“然后档案室着了火。”
苏玉红猛地抬头。
姜如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场火不是电路短路。”
苏玉红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爸在火灾之前，是不是把箱子从档案室转移出来了？”
苏玉红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谁放的火？”
“我不知道。”苏玉红的声音近乎呢喃，“我爸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别让他们找到箱子，那是我们活命的东西。”
“他们是谁？”
苏玉红摇头，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爸死了之后我就把箱子藏起来了，谁都没告诉过。”
“李伟东呢？”
苏玉红擦了一把脸，“他？他知道个屁，他就知道我有点值钱的东西，以为是我爸留下的存款或者金条，翻了好几次都没找到。”
姜如云看着苏玉红，看着这个前世跟自己抢男人的女人，现在蜷缩在破沙发上，瘦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前世的恨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箱子在哪儿？”
苏玉红抬头，眼神复杂，“我告诉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你怕谁？”
苏玉红咬着嘴唇，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机械厂的老厂长，钱守德。”
姜如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钱守德，机械厂前厂长，三年前退休，现在的身份是副主席。
手机无声亮了。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核心秘密接触”行为。】
【苏玉红：震惊值 120（暴击）】
【当前积分余额：579点】
姜如云没有急着追问，她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放在苏玉红面前。
苏玉红看着那杯水，愣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钱守德跟你爸是什么关系？”
“上下级。”苏玉红抱着杯子，“当年去西南的三个技术员，是钱守德签的派遣单，那批试验装置也是他批的项目，上面不知道里面有几个型号是没过审的。”
姜如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未通过审批的试验品，被带到了实战排雷现场。
“出了事之后呢？”
“我爸说钱守德找过他，让他把现场记录全部销毁，只保留一些官方报告，我爸照做了，但他留了一份底。”苏玉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后来档案室的火……”
“我不确定。”苏玉红打断她，“但我爸出事之后，钱守德来过我们家两次，第一次是吊唁，第二次是翻东西。”
“他找到了吗？”
“没有。”苏玉红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我爸把箱子焊死了，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姜如云没有问在哪。
不是不想问，是时机不对，苏玉红现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断了。
“苏玉红，我今天来不是逼你交东西的。”
苏玉红警惕地看着她。
“赵建军的事，他的母亲和女儿等了二十八年。”姜如云说话的速度很慢，“你爸当年做的事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苏玉红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我也是被我爸拖进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委屈，“我才十七，什么都不懂，就背了这么个东西，我连找个正经男人都不敢，怕人家查到我身上。”
姜如云看着她。
前世的苏玉红嚣张跋扈，仗着跟李伟东的关系横行霸道。
现在再看，那份嚣张底下原来是这种东西，一个从十七岁起就活在恐惧里的人，拼命往强者身边靠，不是贪图富贵，是在找保护伞。
只不过她找的每一把伞都是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