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中午,周晓出去买盒饭,姜如云一个人坐在店里,翻看供应商的报价单。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姜如云接起来。
“如云,是我。”
顾野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军线特有的电流杂音。
“怎么了?”
“副食店没有田字格本,我跑了三家才买到,薄的,你看行不行?”
姜如云愣了一下。
休假日跑了三家店,就为了给女儿买作业本。
“行,薄的能用。”她压住嗓子里的笑意。
“盐也买了,酱油也买了。”电话那头顿了顿,“红糖……副食店的同志说有红枣红糖和老红糖两种,你要哪个?”
“老红糖。”
“好。”
电话挂了。
姜如云把听筒放回去,托着下巴坐了好一会儿。
前世她什么都没有,这辈子老天爷补给她的,好像格外多。
傍晚,姜如云骑着自行车到家。
院子里传来苏苏银铃般的笑声。
推开门,就看见顾野川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架纸飞机。
不是普通的纸飞机,那是一架用旧报纸折的,机翼平整,尾翼上翘,折痕一丝不苟。
苏苏接过飞机,使劲一扔,纸飞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飞过院子里的晾衣绳,落在花盆旁边。
“再来一架,爸爸!”
“最后一架,天要黑了。”顾野川拿起报纸,手指翻折。
他折的动作很快很准,像在野外拆装零件。
姜如云推着自行车进门,把车子靠在墙根。
“妈妈!”苏苏飞扑过来,“爸爸会折飞机,飞好远好远!”
“是吗?”姜如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顾野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来了?”
“嗯。”姜如云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路过照相馆,问了一下价钱,全家福一张两块五。”
顾野川微微挑眉。
林淑芬正好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照全家福?好啊!我都多少年没拍过照了。”老太太放下葡萄,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得穿件体面的。”
“妈,您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就挺好看。”
“行,我明天翻出来。”
苏苏不太懂什么是全家福,但听到“照相”两个字就兴奋起来:“我要穿水兵服!”
“行。”姜如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晚饭后,林淑芬带苏苏去邻居家串门。
姜如云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张旧照片,铺在桌上。
有一张是顾野川入伍时拍的,十七岁,黑白照片,少年穿着新军装,瘦削的脸上棱角已经分明,眼神倔强。
还有一张是林淑芬和顾父的结婚照,女方穿着碎花棉袄,男方穿一身旧军装,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拘谨。
姜如云翻了半天,一张顾野川的笑脸都没找到。
“你小时候就不爱笑吗?”她举起那张入伍照。
顾野川瞥了一眼。
“没什么可笑的。”
姜如云心里微涩。
顾野川十一岁丧父,家里全靠林淑芬一个人撑,他十七岁入伍,就再没回来过几次。
“明天拍照的时候,你得笑一个。”姜如云收起照片,认真地说。
“我笑什么?”
“笑你有老婆有闺女有妈,日子过得挺好的。”
顾野川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把姜如云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
“好。”
第二天中午,一家四口出现在城西街口的红旗照相馆。
林淑芬穿了藏蓝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苏苏穿着水兵服,背着红书包,两颗门牙缺了一颗,笑得天真灿烂。
顾野川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便装,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水压过,把额前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姜如云穿的是那件米白色风衣。
她很少穿这件衣服,太贵了,舍不得,今天是个例外。
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调好了三脚架上的海鸥牌相机,把一家人安排在背景布前。
“当家的坐中间,媳妇坐旁边,孩子站前头,老太太坐这边,好,都看镜头。”
“先生,笑一个。”摄影师对着顾野川说。
顾野川面无表情。
姜如云不动声色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顾野川身体微僵,嘴角抽动了一下。
“咔嚓。”
快门落下。
“好嘞,下周来取。”摄影师转身换胶卷。
姜如云回头瞪他:“我让你笑,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笑了。”
“那叫苦笑。”
林淑芬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苏苏仰头看着爸爸的脸:“爸爸,你再练练。”
顾野川:“……”
一家人说笑着走出照相馆。
街上人来人往,正是中午热闹的时候,路过国营饭店门口,苏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小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肉香。
“想吃?”顾野川低头看她。
苏苏拼命摇头:“不想。”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顾野川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大步走进饭店。
“三碗面,一盘糖醋排骨。”
姜如云快步跟上:“你又花钱……”
“我的。”顾野川头也不回。
林淑芬小声凑到姜如云耳边:“让他花吧,这孩子小时候苦惯了,现在有了你们,他才知道钱是用来花的。”
姜如云看着前面那个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翻找裤兜掏钱的男人。
高大沉默笨拙地对家人好。
她快走两步,挽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臂。
顾野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胳膊往里收了收,让她挽得更稳。
下午,姜如云到了三店。
周晓面色古怪地迎上来。
“姜姐,那个杂志社的方记者……来了。”
“让她等着,我先看看上午的流水。”
周晓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姜如云挑了挑眉,推开后厨的门走进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年轻女人,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桌上摆着笔记本和一台小型录音机。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但姜如云看清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有一道老旧的烫伤疤痕。
姜如云的瞳孔骤缩。
系统在脑海中炸开一道刺耳的警报。
【叮!检测到高危目标,“烫伤疤痕”特征匹配度97%,触发主线任务更新:“沉冤·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