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师父和师娘的故事,沈绵默默低着头,想到师父的师父说的那句话,天命不可违,师娘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她抬头仰望车顶,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丫头,你师父可没想让你活到长命百岁。”皇甫瑾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端木雪责备了他一眼,神色冷厉,转头看向沈绵时,神色便变得柔和下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像个散财童子,能活好久吗。”沈绵看向对面的皇甫瑾,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是啊,按照那个阵法的规模,就算是颗千年花丹,十年的时间也应该快被吸收干净了?”皇甫瑾面露一丝思索之色,又打量了一下沈绵,像是有点好奇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
沈绵忽然想到了自己喝的那些月桂茶,难道是它的作用……想到这儿,她悄悄往璘华那边瞄了一眼。
皇甫瑾心中了然,也往璘华那边瞄了一眼,像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也会做好事。
端木雪又跟沈绵讲起她小时候的事,沈绵小时候经常会自己一个人漂浮起来,每次都是师父给她调息才恢复正常,觉得这样应该能安慰到师妹。
然后就听到皇甫瑾说道,“那也是为了让花丹之力快点稳定下来,这样才能早点抽取灵力。”
端木雪又责备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沈绵时,目露愧疚之色,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件事,害得师妹更难过了。
不过沈绵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过,毕竟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师父救师娘的工具人设定,再难过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她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不知道师娘长什么样子?”
“很漂亮。”端木雪认真回道。
“有多漂亮?”皇甫瑾问道。
端木雪责备了他一眼。
“到了。”当马车停下时璘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绵深呼吸一口气,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跟着端木雪先下了马车,过了会儿,皇甫瑾才下来,像是又说了两句话,等璘华下来后,四人便一块进去了。
“师父应该在密室。”端木雪刚说完便看到了九阜。
之后四人便跟着九阜往密室去了。
端木照等在密室门外,见人都过来了,目光落在璘华身上,问道,“东西呢?”
璘华伸出手,手上浮着一颗金色花丹。
看到那颗花丹,端木照才转身打开了门,让他一个人进来,其余人就在外面等着。
“师父,”沈绵刚喊了一声,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一侧过来,她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
她也想进去看看师娘长什么样子……
但这句话也只敢在心里说出来。。。。。。
唉,怂啊。。。
当璘华跟着端木照进去后,那扇门便重新关上了,上面的法阵一闪便不见了。
“你就这么怕那老头?”皇甫瑾调侃道。
沈绵强调道:“是尊重!”
“不准对师父不敬!”端木雪斥责道。
“师姐,”沈绵拉了拉她的袖子,将手拢在嘴边悄悄问道,“师父多大了?”
她本来没这么好奇师父的年纪,但听皇甫瑾一再提起老头这个称呼,她也不得不关心一下了,虽然听声音最多不超过五十……
端木雪摇了一下头,因为她也不知道师父的真实年龄。
另一边,两人进密室后,端木照没有让璘华过去水晶棺那里,而是让后者先把花丹交给他。
璘华往水晶棺那边看了一眼,道,“你虽用封魂术将她的魂魄封印在身体里,但已经过去两百年了,要想把人唤醒,单凭这颗花丹恐怕做不到。”
听到对方前面两句话,端木照心中一惊,对方不仅一眼便看出来了封魂术,而且极有可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听到后面的话,他心下一沉,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不可能,肯定能唤醒,肯定能!”他眼神一变,杀气陡现,“给我!”
“这个,或许能行。”璘华丛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只琉璃小瓶,甚是晶莹剔透。
“这是什么?”端木照收敛了几分杀气。
“月桂清露。”璘华回道,往那具水晶棺走了过去,端木照立刻上前要阻拦他,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住了。
那屏障坚不可破,他欲用风雷剑破之,但看到人已经停在了那具水晶棺前,不敢掉以轻心,以对方的能力,要想毁了那具水晶棺也不是难事。
璘华一抬手,棺盖便松动了,下一刻便浮了起来。
端木照紧张得瞳孔都缩紧了,心里又隐隐升起一丝期盼,希望他说的是真的,那瓶清露真能把人唤醒。
璘华打开瓶子,一股清香的月桂香气便飘了出来。
那香气比沈绵平日里喝的月桂茶还要清香十倍,是纯露,纯得没有兑一滴水。
他稍稍倾倒瓶口,只见一缕清露顺着瓶口流向棺中。
当瓶中的月桂清露不断流向棺中时,棺中之人身上焕发出蓬勃生机,连在屏障之外的端木照都感觉到了,他不禁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人要醒了!!!
他激动得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在发抖,眼睛一刻都未曾离开水晶棺,瞳孔深处宛若被点亮了一团希望的火焰,越燃越亮,快要将整双眼睛都烧穿了。
自从他将人放入那具水晶棺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第一次感觉到师妹离他这么近,只要他一过去就能看到她对自己展露笑颜,听到她唤自己一声师兄了……
“师兄…”
当从棺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声音,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等反应过来后立刻跑了过去,那道屏障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棺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宛若朝露,只是刚刚苏醒,还带着迷茫,仿佛蒙着一层空灵缥缈的晨雾,就像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当梦醒时分,一时还分不清到底是在现实当中还是梦境当中……
直到听见一声“师妹”,那异常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才将那双眼中的迷雾渐渐驱散。
她缓缓抬起手,立刻被他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他想再喊她一声,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师兄,你怎么变了个样子?”她笑着问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戴着面具,立刻将面具取下。
当面具取下的一瞬间,他那满头青丝也跟着变成了白发,而面容依旧俊朗,只是额角增添了几丝沧桑的皱纹。
“师兄,你的头发…”她看着他的满头青丝瞬间变成白发,眼中除了惊诧便只剩心疼,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滑落,他伸手为她轻轻拭去泪珠,笑着安慰她说没事。
他将她从棺中轻轻抱出来,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将她轻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她想知道什么,他便讲给她听。
……
当璘华从密室里出来时,沈绵立刻跑过来,正准备问问他,师娘是不是醒了,眼睛往门里一瞄,就看见师父抱着一名白衣女子坐在凳上说话,然后门就关上了。
虽然她还没看清师娘长什么样子,但惊鸿一瞥,单看侧影就知道是位美人。
璘华伸出手,那颗金色花丹便从他手上飞进了沈绵眉心。
“师娘,醒了?!”端木雪也看到了方才门里的情形,脸上先是呆滞了一下,然后露出喜悦的笑容。
当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时,九阜不禁失神了一下,又立刻收回视线,像是怕被发现了。
“看来人死还真能复生。”皇甫瑾感叹了一句。
沈绵觉得他这句话说的还不错,默默赞同了一下,下一刻就听见璘华开口说了两个字:
“未必。”
所有人都看向他,而他则抬头看向门外,视线落在天上。
天上原本是月明星稀,月光照在地上甚是皎洁,忽然地上一暗,月亮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当所有人都看向天上时,只见天上漆黑一片。
沈绵看到天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漩涡,宛若黑洞一般,深不见底,仿佛能将所有东西吞噬殆尽……
她盯着漩涡深处,心里头忽然涌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为何,总感觉很难过……
直到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小丫头?”
她才回过神,感觉眼眶是湿的,抬手往脸上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哭了,立刻转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觉得很难过,然后听见皇甫瑾奇怪地问了一句,“你能看见?”
她有点无语,天上那么大一个黑窟窿,自己又不瞎,能看不见吗。。。。。。
“那是死劫,寻常人是看不见的。”皇甫瑾说着往端木雪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你师姐就看不见。”
沈绵见她师姐看着天上,但没有像她一样盯着那个黑窟窿看,好像真的看不见,正有此奇怪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就听见皇甫瑾在她耳边幽幽说了一句,“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
她惊了一下,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能看见?”
“因为我不是寻常人啊。”皇甫瑾理所当然地回道。
下一刻沈绵看到一缕缕金色气息从密室之中逸出,飞进那个漆黑的漩涡之中,转瞬之间便被吞没。
“那是你师娘的死劫。”皇甫瑾幽幽叹息,“看来天命还真不可违。”
沈绵看着那一丝丝金色气息不断消失在漩涡中,就像看到师娘的生机被一点点吞噬殆尽,想到那句天命不可违,心中只觉无限悲凉。
密室里,端木照正问她以后想住在哪儿,是住在长安城里还是回云隐山,无论去哪里,他都会陪她一起。
她轻嗯了一声,忽然抬轻起手捧住他的脸,额头轻抵在他额上,像是已经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流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再多叮嘱他几句,想要能好好告个别。
“能再见师兄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师兄要好好活着,等下一世,我就来找你了。”
她一只手绕到他颈后,手指轻划出一道符咒,在他颈后轻轻一点,他惊愕地看着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师妹,便昏睡过去了。
当他闭上眼睛后,她的身形便开始消散了,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叮咛:
“要好好活着……”
……
当端木照醒来时,发了疯似地要去找人,沈绵和端木雪拦都拦不住。
“师娘已经去投胎了!”沈绵几乎是吼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他神色一怔,人也停在了原地。
沈绵立刻小跑过来,将一个木盒递给他道,“这里面装着半只忘川花,师娘走的时候带走了另外半只,等师娘投胎转世的时候,师父你就能知道了。”
端木照低头看着面前漆黑的木盒,过了半晌,才抬手接过来,手指轻抚着木盒上漆黑的纹理,问道,“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沈绵和端木雪对视一眼,然后沈绵说道:“师娘说,让师父您好好活着,别给我和师姐找新师娘,等找到她的时候也别变成了一个老头。”
端木雪面露一丝惊诧,因为师娘走的时候也没交代最后这句话。
沈绵是自己把师娘交代的那句话稍微加工了一下,当时师娘的魂魄从楼中四散而出,看着就像是要魂飞魄散了。
皇甫瑾告诉她,人死后魂魄应当归入黄泉,等待转世,若是强留在人世,要么成为孤魂野鬼,要么魂飞魄散。
是璘华出手,将那些四散的魂魄聚拢,赠予她半只忘川花,那忘川花在她额间形成了一朵红色印记。
等她转世之时,拥有另一半忘川花之人便会知晓了。
师娘向他道谢后,准备离开时,沈绵连忙喊了声师娘,又将端木雪这位师姐介绍给她,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师父,师娘想了想,让两人好好看着她师兄,在找到她之前别娶了新的师娘。
沈绵觉得就算师父出车祸失忆了,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但要是不好好保养,等找到师娘时成了老头,那才真是悲剧了。。。。。。
不过两人都不知道端木照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了,是开国第一位监正,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才定下那条历代不得以真面示人的规矩,而历代监正都是由上一任监正举荐,所以,从开国到现在,司天台的监正始终都是同一个人。
而那张面具除了能挡脸,上面还施了术式,戴上便能让白发变青丝,摘下便是青丝变白发。
否则历代监正都是一头白发,肯定会让人猜出端倪来。
而他之所以会白头,是因为当初动用禁术封魂,不惜折损寿元,以至一夜白头。
……
过了几日,端木照上书辞去监正之位,举荐大弟子端木雪接任监正一职。
朝中有不少人反对,毕竟从来都没有过女监正。
宁王李舒得知此事后,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圣上考虑了几日,决定还是依照惯例,毕竟每一任监正都是上一任监正举荐的,而且每次预测天灾都很及时,挽救了不少百姓。
之后,圣上下诏,端木雪正式接任监正一职,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监正。
而沈绵这位小弟子,也得到了端木照这位师父离开前赠与的礼物。
第一件是一个信封,里面写了她家在洛阳的详细住址。
第二件,则是沈绵自己开口讨要的。
那天她和师姐在司天台门口送师父离开,看着师父逐渐远去的背影,她终于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师父~”,看到人停下脚步,她大声问道,“您这些年攒的俸禄能不能分我一点?”
那天她看到太府寺的人来给师父送俸禄,好奇地跟着过去瞧了瞧,看到里面堆放着一盘盘白花花的银子,看得她眼睛都快冒光了,没想到师父竟然攒了这么多钱~
“都给你们。”
端木照的声音遥遥传来,伴着开怀的笑声,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他还记得把七岁的沈绵送去白马寺的那天,自己要离开时,她也忍不住喊了一声师父,问道,“师父,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