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出五品香过去半年后,齐阳于梦中得一香方,醒来后便连夜制香,唯恐忘记。
香成之时正好天亮,一丝清幽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当他在香炉中点燃此香后,随着香烟飘出,一缕缕清幽的香气如涓涓细流般散开,将窗外的蝴蝶都吸引过来了。
然后他看见一缕轻烟从香炉中飘出后,渐渐变幻成了一个小人儿的模样,然后逐渐显现出形貌,是个像小仙子一样的小人儿,宛如轻烟一般袅娜,衣裙也如轻烟般飘动。
他不禁看呆了,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小仙子,不禁惊讶问道:“你是谁?”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像是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刚看到他,小仙子就躲进了香炉里。
他觉得是自己吓到她了,安慰她别害怕,他会保护她的。
他跟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又跟她说了好多话,从他祖上讲到他自己,想把所有的事都说给她听。
虽然她一直躲在香炉里不出来,不过他相信自己会和小仙子成为朋友的,因为她把名字告诉了自己。
晚上当齐阳睡着后,莲才从香炉里慢慢飘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东西,忽然听见他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以为人醒了,立刻躲回了香炉里,从香炉镂空的花纹里偷偷看他,又听见他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话,她又从香炉里飘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飘到床边,见他没醒,才发现他是在说梦话。
第二天莲还是躲在香炉里,不敢出来,又从香炉里偷偷看他,好奇他在干什么,见他闭着眼睛在闻东西,她也闭上眼睛闻了一下,很自然地便说出了各种香材的名字。
等她说完后,齐阳才睁开眼睛,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香炉,熠熠生辉,“莲,你真厉害。”
“这也没什么……”莲小声回道,清细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有点慌乱,但神色还是显露出喜悦,因为第一次被人夸赞了。
之后,齐阳又跟她说起每种香材的特性和炮制方法,莲一开始还不敢发表自己的看法,但听到他热情洋溢的声音,看到他那双充满热情的明亮眼睛,她也被那股热情所感染,话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齐阳惊奇地发现莲对每种香材都了如指掌,从产地到背后的典故,无所不知,而且有些香材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喜欢和莲聊天,愿意把心里话都说给她听。
他知道祖父对自己寄予厚望,他也想让祖父、父亲和母亲都为他感到骄傲,但也害怕最后会让三人失望。
他喜欢听母亲说话,因为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和蔼,他有点怕父亲,因为父亲很少笑,看起来很严肃,但心里也很崇拜父亲。
那么重的铁锤,父亲单手一拎就拎起来了,挥舞着手臂往烧得通红的铁器上一敲,就能击打出漂亮的火星,一下接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十分稳健。
他也喜欢看父亲打铁,就跟他制香一样,需要经过加热、捶打、淬火、打磨等多道工序,才能将铁块打造成各种铁器。
每次听到打铁声,他就觉得安心,觉得只要有父亲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也喜欢看天上的云,喜欢看它们飘在天上自由自在的样子,觉得香炉里燃出的香烟都飘到天上去了,漂浮在云朵里……
他也喜欢看树下的蚂蚁搬家,这样就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了,……
不管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会对莲说。
而莲每次都会认真听他说话,看到他沮丧的样子,也会鼓起勇气安慰他一下,看到他高兴的样子,也会跟着高兴,她最喜欢听他说那些琐碎小事,无论是天上的云还是蚂蚁搬家,对她来说都是一件新鲜事物。
于是齐阳便把香炉捧到院子里,让她能够看到漂浮在天上的云朵,把香炉捧到树下,给她找小蚂蚁看,把香炉捧到前面的铺子里,让她能看到打铁是什么样子,但飞溅而出的火星将莲吓了一大跳,他立刻捧着香炉回去了。
晚上,当他和莲说话时,没有听到莲的声音,以为是白日里受了惊吓,还在生他的气,又连忙跟她道歉,但她还是不说话,他不禁担心起来,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怕她突然消失不见了,小心翼翼地揭开香炉,看到她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就发现不对劲,因为莲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透明得看不见了。
他焦急地呼喊她的名字,莲微微睁开了一眼睛,便闭上了,虚弱得连回应他一下都办不到。
明明上午还好好的,莲还跟他说过话,之后他去街上买香材去了,准备制香,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喜欢逛那些香料店,有时候一逛就能逛一整天,连饭都不记得回来吃。
今天他又发现了一家新店,准备回来讲给莲听,但一回来就被他祖父叫过去了,吃完饭后他就立刻跑回了自己屋里,一进屋就朝香炉跑了过去,一脸兴奋地要跟她讲那家店里卖的香,但喊她却没有回应。
直到他揭开盖子,才发现她已经变得透明了,若是再晚个把钟头,恐怕就见不到她了。
他急得满头是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她,想去问祖父,又怕祖父会以为莲是妖怪,忽然他想到了香,上次他就是点燃香后,莲才出现的。
想到这点,他立刻将前两日制好的香从香盒中取出,放入香炉中点燃。
当香点燃后,一缕缕香烟缓缓围绕在莲的周围。
过了会儿,她透明的身体逐渐恢复,膝盖以下消失的部分也重新出现。
齐阳不禁惊喜,当看到她睁开眼睛时,他激动得不停喊她。
当莲看到他那张脸时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到他哭了。
见自己的样子把她吓到了,齐阳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还不忘关心她有没有事,莲第一次主动从香炉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睛。
那袖子很轻很软,如轻烟一般拂过他的眼睛,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禁咧嘴傻笑出来,又把她吓了一跳,飘回了香炉里,他傻笑着挠了挠脑袋,莲也用袖子掩着嘴偷偷笑了。
之后莲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她是香灵,是由香炉里燃香时留下的香气精华凝聚而成,如今灵气尚弱,还需香气滋养,不然就会消失。
齐阳将她的话牢记在心,每日都会给她燃香,晚上睡觉前总会喊她一声,听到她的声音才放心。
每次制好的香,他都会先给莲点燃,在香气的滋养下,莲也在逐渐长大,从一开始还没有他手掌大,半年后便有一尺多高了。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莲也不再躲进香炉里了,会和他一起挑选香材,一起研究香方,有时也会跟他争上两句,然后飘回香炉里不出来,他总能有办法将她哄好,要不讲故事给她听,要不唱歌给她听。
他说话的声音清朗如山风,但唱起歌来总有些五音不准,总能把她逗笑。
当齐阳第一次制出七品香时,他祖父看着那香烟从香炉中飘出来后变幻出云雾之状,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老天有眼,我齐家终于要再出一位香王了!”
第二天他祖父告诉他,三日后相国大人府上会举办斗香会,让他好好准备一下。
晚上,齐阳跟莲说了斗香会的事,说完看着烛火,默默出神。
莲见他比平日里话少,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
齐阳回过神,清俊的脸上露出略带腼腆的笑容,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有点怕。”又开玩笑道,“该不会名落孙山吧?”
“那你不去不就行了吗。”莲给出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齐阳笑了笑,视线看向前方,似在对莲说又似在对自己说,“早晚都要去的。”收回视线后又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说完,他看着莲,又面露几分担心,“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你,怕不怕?”
“别人是看不见我的。”莲又认真加上一句,“除了你能看见。”
齐阳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见她一脸认真,又笑着问道,“既然别人都看不见你,那你怎么一看见我祖父就躲起来了?”
莲觉得他是在说自己胆小,往香炉里一钻就不出来了。
齐阳叫她,她也不出声。
“三天后去斗香会,你真的不怕?”他关心问道。
“不怕。”莲在香炉里回道。
“祖父说让我好好想想,给香取个好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名字好?”齐阳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莲回道:“你自己想吧,我睡觉了。”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像是为想不出好名字而发愁,便将自己临时想到的一个名字告诉了他:
“就叫碧霄吧。”
齐阳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一亮,便将香名定下了。
三日后,他带着香炉跟着祖父去了相国大人府上。
前来参加斗香的制香师见一老一少过来,都以为齐阳是学徒,跟着师傅过来长见识的,也没太留意他。
等看到上场斗香的是他,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几分惊异。
而当那丝丝缕缕的香烟从香炉中飘出来时,众人观其形,闻其香,又添了几分惊异,没想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能制出七品香,而大多数制香师在三十左右才能制出六品以上的香,有的甚至一辈子都制不出来,只能止步于六品。
见到这样一位天才少年横空出世,众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几分感叹,感叹自己天资不足,感叹自己年纪大了,感叹英雄出少年,感叹后生可畏……
虽然齐阳最后没有夺魁,但也得到了相国大人的赏识。
不过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便是见识到了八品香,竟能变幻出一幅寒江独钓图。
这画颇合相国大人心意,一举夺魁。
那位八品制香师须发尽白,然目清神明,还不到退休的时候。
斗香会结束后,那名八品香师问了问齐阳的年纪,家住何处,从几岁开始制香,师父是谁,齐阳一一回明。
听他说是跟着祖父学习制香,对方捋了捋白须,像是有意收他为徒,但也没有明说,点了点头便先告辞了。
过了两日,对方便亲自登门了。
他父亲正在前面的铺子里打铁,见来人是位老者,气度不凡,又问起齐阳,忙领着人往后边去了,把人交给他祖父接待后,便回前边的铺子里继续打铁去了。
对方见到齐阳后,问他愿不愿意拜师?
他祖父忙替他回了,自然是愿意。
对方姓白,长安城里的制香师都尊称他一声白老,早些年专为皇室制香,这几年住在长安城外的别业里,专心研究九品香方。
能得到这样一位大师的指点,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白老等着齐阳自己回答,他祖父也焦急地看着他,就怕他错失良机。
齐阳请白老容他考虑两天,白老点了点头,便告辞了。
白老离开后,他祖父不免替他着急,问他还要考虑什么?
齐阳一时也答不上来。
他祖父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晚上,他跟莲说了这件事,说完后又像上次那样,看着烛火出神。
“那你想去吗?”莲问道。
“我不知道。”齐阳摇了摇头,过了会儿又问道,“那你会跟我一块去吗?”
莲也想了会儿,他要是去的话,她自然也是要去的,要不然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谁给她燃香,但突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也会有些害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齐阳露出柔和的笑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灯火的照映中闪耀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他,认真回答道:“你要是想去的话,那我就跟你一块去。”
两天后,当白老再次登门时,齐阳带着香炉和一个包袱跟着白老乘坐马车离开了。
离开时,他祖父和父母叮嘱了他好些话,他看到他母亲哭了,眼睛也跟着红了。
路上,他一直将香炉抱在怀里,只有感觉到莲就在香炉里陪着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你这香炉是个好香炉。”白老捋着白须称赞了一句,便开始讲起香炉的品级,他听着听着便入了神,香炉里的莲一块听着,也觉得这位老人渐渐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了。
马车出城后往南山麓去了,穿过一条花阴小道停在了一座别业门口。
此处山明水秀,距城也近,既不会太冷落也不会太喧嚣,暗合中隐之念。
诗云: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喧嚣。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下马车后,齐阳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
香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