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身在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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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池之上,昆仑镜高悬。

  随着三道真灵没入其中,那镜面之上顿时生出无数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波纹。那涟漪并非寻常水波,而是时空之力在镜面之上的具现,每一次荡漾,都有一方天地在其中生灭,都有一段岁月在其中流转。

  细看之下,那镜面之上竟有无数细小的灵光泡影,密密匝匝,数不胜数。每一枚泡影都是一方劫境,每一方劫境都是一方独立的天地。

  一千七百五十劫,一千七百五十方天地。

  这便是昆仑镜的玄妙。它将一千七百个真实不虚的世界,同时投射于镜面之中,让观者可以一览无余。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日月星辰,都有自己的春秋代序,都有自己的生灵万物。它们独立运转,互不干扰,却又因那生死之劫的因果纠缠,彼此牵连,互为映照。

  万千仙神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镜面之上。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对于瑶池之上的仙神而言,三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寿命无尽,动辄以万年为计,区区三日,连打一个盹的工夫都算不上。可在这三日之中,昆仑镜内的劫境,却已演化了不知多少岁月。

  时空之宝,玄妙莫测。外界一日,镜中或已百年,或已千年。时光如水,在那万千世界之中奔涌流逝,一刻不停。

  此刻,镜面之上,一个气泡悄然破碎。

  那气泡炸裂的瞬间,一缕金色的佛光从中溢出,如同晨曦破晓,如同莲华绽放。那佛光纯净而庄严,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在镜面之上盘旋片刻,然后悄然分解成一千七百四十九份,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没入其余气泡之中。

  禅宗一方的菩萨罗汉,见状皆是面露喜色。他们知道,这是渡难罗汉在一方劫境之中获胜,真灵脱劫而出。那破劫而出的真灵之力,被昆仑镜均匀地分配到其余劫境之中,加持于渡难罗汉的其余真灵之上。如此一来,他在其余劫境之中的胜算,便又大了几分。

  “阿弥陀佛。”有罗汉低诵佛号,眼中满是赞叹,“渡难师兄的梦中证道之术,果然玄妙。”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气泡破碎。

  依旧是金色的佛光,依旧是渡难罗汉的气息。

  接连两个劫境告捷,禅宗一方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弥勒佛端坐于莲台之上,笑口常开,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连七日,渡难罗汉连破三十劫。那金色的佛光,每隔数个时辰便会从镜面之中溢出一次,如同潮汐,连绵不绝。禅宗一方的菩萨罗汉,从最初的欣喜,渐渐变得从容,又从从容变得……有些得意。

  “渡难师兄不愧是我禅宗栋梁,三十劫境,无一失手。”

  “那陆玄嶂倒也罢了,张钰不过紫府之境,真灵微弱,如何能与渡难师兄相提并论?”

  “生死之劫,本是取死之道。此子狂妄自大,自取其祸罢了。”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玉清席位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广成子端坐于云台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对渡难罗汉的连胜毫不在意。道行天尊手持拂尘,闭目养神。太乙真人目光落在镜面之上,若有所思。

  三人的身后,玉清弟子们面色各异。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偷偷看向三位天仙,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可三位天仙面色如常,无一人露出焦急之态。

  终于,有弟子忍不住低声问道:“渡难罗汉已破三十劫,陆师兄却一劫未破,这……”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师兄瞪了一眼,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

  第八日。

  镜面之上,又一个气泡破碎。

  这一次,溢出的不是金色的佛光,而是一道青白之气。那气息凌厉而锋锐,带着一股杀伐之意,在镜面之上盘旋片刻,然后同样分解成千余份,没入其余气泡之中。

  陆玄嶂的气息。

  玉清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眼中露出喜色。破劫虽晚,终究是破了。

  此后,渡难罗汉与陆玄璋二人,便开始了漫长的角逐。

  第九日,渡难罗汉破劫三,陆玄璋破劫二。第十日,渡难罗汉破劫四,陆玄璋破劫三。第十一日,渡难罗汉破劫五,陆玄璋破劫五。第十二日,渡难罗汉破劫四,陆玄璋破劫六。

  两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渡难罗汉凭借梦中证道之术,破解胎中之谜极快,往往在劫境之初便能觉醒前世记忆,占据先机。而陆玄璋则凭借三宝如意之术,以本命法宝紫金吞天斗锚定真灵,虽破解胎中之谜稍慢,却能在劫境之中获得更强的天赋,后来居上。

  二人各有千秋,各有胜负。

  整整二十九日过去,镜面之上破碎的劫境已近三百。其中渡难罗汉破劫一百五十余,陆玄璋紧随其后,一百四十余,几乎不分上下。

  从那之后,渡难罗汉与陆玄嶂的气息,便交替出现。

  而张钰——一劫未破。

  ……

  瑶池之上,气氛微妙。

  万千仙神的目光,从镜面之上移开,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无当圣母身上。

  那目光之中,有同情,有惋惜,有审视,也有一丝……幸灾乐祸。

  无当圣母端坐于云台之上,她的面色,终于无法再保持平静。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之上,此刻写满了担忧。

  三百劫境破碎,没有一个是张钰的气息。这意味着,在那些已经结束的劫境之中,张钰的真灵尽数被灭,无一幸存。

  ……

  龙族席位。

  沧海龙王敖钦盘踞于汪洋之中,龙目微阖,看着那镜面之上不断破碎的劫境,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讽之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渊海龙王敖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老大,看来你不用担心青帝之约了。”

  敖广龙目微动,看向敖钦,没有说话。

  敖钦继续说道:“此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得了些许机缘,趁龙之危,侥幸杀了敖澜,就敢进行选帝历劫,还是生死之劫。如今三百劫过,尚未破得一境,真灵消散已成定局。即便是截教,有彼岸花也救他不得。”

  敖广闻言,微微颔首,却未多言。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他的眼神之中,那原本若有若无的凝重之意,此刻却消散了许多。

  张钰若死,青帝之约自然便是敖丙胜出。

  ……

  凤凰一族席位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此次凤凰一族的领头之人,乃是一只上古遗存的凤凰,名曰凰灵。在凤凰一族之中地位尊崇。

  她此次请命而来,大半目的,便是为了观察张钰。

  孔雀公主因张钰与截教结成联盟,这对凤凰一族而言,不是小事。虽然孔雀公主已经定下盟约,凤凰一族上下也无人敢公开反对,可心中却也不无忧虑。一个紫府修士,真的值得凤凰一族如此押注?他真的有那样的潜力,能够在未来的天地变局之中,成为凤凰一族的助力?

  凰灵此来,便是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孔雀公主下决心与截教结盟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可如今——

  凰灵看着镜面之中那些破碎的气泡,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忧虑。

  三百劫过去了,一劫未破。

  如果张钰真的身死,截教诛仙四剑的持剑者,再次集齐恐怕遥遥无期。没有诛仙剑阵,截教在封天之中便无足轻重。凤凰一族即便与截教合力,也难以在日后的天地局势中占据有利位置。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公主与截教结盟,到底是对是错?

  ……

  而此刻,镜面之上,又有数个劫境摇摇欲破。

  而瑶池之上的众仙神,已经对张钰不抱任何希望了。三百劫过,一劫未破。如果是寻常的历劫之法,张钰或许还有取胜之机。可这是生死之劫,败者便是死。

  渡难和陆玄璋双方已各破百余劫。这些破劫而出的真灵,会加持到其余劫境之中的真灵分身之上,让他们在后续的劫境之中拥有更大的优势。一步领先,步步领先。越到后面,张钰的希望就越渺茫。

  ……

  时光回溯。三十日前。

  张钰的真灵被一分为一千七百五十份,投入一千七百五十方天地。

  在一千七百五个世界里,他化身为不同的存在——有时是人,有时是妖,有时是神,有时是草木,有时是鸟兽,有时是鱼虫。

  有的世界可以修行,灵气充沛,道法昌明。他化身为修士,从小门派的外门弟子做起,一步步修炼,一步步成长。有的世界不能修行,只有凡俗的武艺和权谋。他化身为将军、商贾、书生、乞丐,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经历生老病死。

  有的世界是修仙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他化身为宗门弟子,在尔虞我诈中求生存。有的世界是凡界,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他化身为平民百姓,在柴米油盐中度日。还有的世界只是单纯的花草世界,他化身为山间的一株松柏,河边的一丛芦苇,崖上的一朵野花——没有灵智,没有意识,只是一株草木,静静地生长,静静地凋零。

  千七百世界,千七百种人生。

  而在每一个世界之中,都有另外两道真灵,与他纠缠不休。

  渡难罗汉。陆玄嶂。

  他们的真灵,同样被投入了这些世界之中。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仇敌,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盟友,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亲人,有时他们化身为他的师长。但无论化为何种身份,那份冥冥中的因果纠缠,那份生死之劫的命数相连,都会将他们引向同一个结局——

  你死,我活。

  ……

  第一个劫境。

  张钰化身为一只白猿,藏身于深山老林之中。那山林莽莽苍苍,古木参天,藤萝密布。白猿在山中攀援跳跃,采果饮泉,与群猿为伴,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它灵智未开,不通修炼,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兽。

  陆玄璋在此方劫境之中化身为一个猎户。他也没有觉醒前世记忆,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这座山中,有他必须杀死的东西。他带着弓箭,在山中搜寻了数日,终于在一处溪涧旁找到了那只白猿。

  白猿正在溪边饮水,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陆玄璋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破空,正中白猿心口。白猿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倒在溪水之中,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溪流。

  陆玄璋走上前去,看着那白猿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杀它,只是觉得——它该死。

  而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一只猛虎从林中窜出。那猛虎身形巨大,通体金黄,额间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如同佛印。它扑向陆玄璋,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

  渡难罗汉。他已在此方劫境之中破解胎中之谜,觉醒了前世记忆。他化身猛虎,本就是要猎杀张钰和陆玄璋。如今张钰已死,陆玄璋便在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

  猛虎将陆玄璋的尸体拖入林中,大快朵颐。然后,它仰天长啸,虎啸之声在山林之中回荡。

  那方劫境之中,渡难罗汉胜出。

  ……

  这便是张钰在第一个劫境中的结局。

  此后劫境,大同小异。

  七日之间,张钰的真灵在三十个劫境之中尽数覆灭,无一幸存。他或为野兽,被猎杀;或为凡人,被践踏;或为草木,被摧折。他的真灵微弱,胎中之谜深厚,迟迟无法觉醒。而渡难罗汉凭借梦中证道之术,往往在劫境开启之初便已觉醒真我,占据先机。

  后十余日,陆玄璋凭借着三宝如意之术,以本命法宝紫金吞天斗锚定真灵,虽尚未破解胎中之谜,却凭借着法宝之力在劫境之中逐渐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他化身之人,往往天赋异禀、气运加身,修炼速度远超常人。面对渡难罗汉的劫杀,他逐渐有了还手之力。

  二人相互纠缠,互有胜负。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你破一劫,我破一劫。从第八日到第二十九日,二十余日之间,二人各破百余劫,几乎不分上下。

  而张钰,依旧一劫未破。

  他的真灵分身,在那些劫境之中,或被渡难所杀,或被陆玄璋所杀,或死于二人联手之下。三百余劫过去,他的真灵已消散了三百余缕。剩下的真灵分身,虽然还在苦苦支撑。

  ……

  又一个劫境。

  此方世界,并无仙道之力,只有凡俗的武艺与权谋。

  张钰化身为西军将领,姓岳,名鹏,字图南。他出身寒微,却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升到将军之位。他率领的西军,是朝廷最为倚重的精锐之师,镇守边疆,抵御吐蕃。

  数年前,吐蕃大举入侵,岳鹏率西军迎敌,血战三年,终于将吐蕃击退。那一战,西军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却终究保住了边疆。

  战后,朝廷遣使犒军,赐岳鹏金甲玉带,加封太尉。岳鹏感恩戴德,发誓效忠朝廷,至死不渝。

  他不知,这一切,都是一场局。

  山谷之中,岳鹏手持长枪,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他的身后,是无数西军将士的尸体——他的袍泽,他的兄弟,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的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朝廷大军。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数万精兵将山谷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大军之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锦斓袈裟,手持念珠,面容慈悲,眼中却无半分怜悯。那是渡难罗汉在此方世界的化身,吐蕃国师,名曰摩诃。

  另一人身着玄黑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目光如电。那是陆玄嶂在此方世界的化身,当今天子。

  岳鹏看着那龙袍加身的天子,看着那天子身旁的吐蕃国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西军对朝廷忠心耿耿,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数年血战,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陛下江山永固。为何——为何陛下要与吐蕃联手,对臣下如此杀手?”

  天子与摩诃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丝笑意。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少有的同时觉醒了胎中之谜的人。他们知道彼此的身份,也知道那生死之劫的规则。而眼前的岳鹏——张钰——尚未觉醒。

  摩诃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张施主,作为我佛之敌,你还是好好上路吧。”

  岳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那吐蕃国师眼中的杀意,只看到那当今天子眼中的冷漠。

  天子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你不必知道。去死吧。”

  他挥了挥手。

  数万精兵如潮水般涌上。

  岳鹏长枪挥舞,左冲右突,杀得浑身是血。他一枪刺穿数人,一脚踢飞数人,可敌人太多,杀不胜杀。

  最终,他力竭倒地,被乱刀砍死。

  真灵消散。

  天子与摩诃对视。

  “现在,”天子缓缓开口,“该我们了。”

  摩诃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此方世界,最终以天子胜出告终。他以朝廷之力,剿灭吐蕃,统一天下,成就一代雄主。

  ……

  又一个劫境。

  此方世界,有仙道之力,灵气充沛。

  张钰化身为莽山山神,名曰苍岩。他本是山中一块巨石,历经数万年灵气滋养,方才化形而出,受封为莽山山神,掌管方圆千里之地。

  他为人正直,庇护一方百姓,从不苛求香火,也不欺凌弱小。山中精怪,皆受他庇护;附近百姓,皆感他恩德。

  那一日,他在山间巡查,于溪边救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苍岩将她带回山神庙中,以灵气滋养她的身体,以灵药医治她的伤势。

  女子醒来,自称名唤阿瑶,是山下村庄的农家女,被山贼掳掠至此,侥幸逃脱。苍岩不疑有他,收留她在山中,教她修行之法,传她神通之术。

  阿瑶天资聪颖,修行一日千里。不过数年,便已踏入气海之境。苍岩见她资质不凡,便正式收她为徒,封她为山神使者,代他巡视莽山,处理山中事务。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阿瑶从一个懵懂少女,成长为一位修为高深的女仙。她对苍岩恭敬有加,事事顺从,从不违逆。苍岩对她信任备至,将莽山的大小事务,尽数托付于她。

  他不知道,阿瑶的真实身份。

  她是渡难罗汉在此方世界的转世之身。那场“山贼掳掠”的戏码,不过是她刻意安排,为的就是接近苍岩,获取他的信任。

  二百年后。

  阿瑶勾结道门天师陆玄嶂,里应外合,破山伐庙。

  苍岩独力难支,临死之前,他看着站在陆玄嶂身旁的阿瑶,看着她那冷漠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

  又一个劫境。

  此方世界,万妖横行,弱肉强食。

  张钰、渡难罗汉、陆玄嶂,同时化身为虎。

  三只幼虎,诞生于同一窝之中。

  虎母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妖王,盘踞于万丈高山之上,号为“啸月”。她一生只产此三子,视若珍宝,悉心照料。

  三只幼虎,渐渐长大。

  长虎,通体玄黑,额间有金色王纹,是为张钰。此虎生性沉稳,力大无穷,自幼便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它一爪可碎巨石,一啸可震山林,是为三虎之中最强。

  次虎,通体金黄,额间有银色月纹,是为渡难罗汉。此虎机敏聪慧,善用计谋,不喜力敌,专攻巧取。它擅长隐匿行踪,善于寻找对手的破绽。

  三虎,通体赤红,额间有血色火纹,是为陆玄嶂。此虎性情暴烈,嗜杀成性,自幼便以杀戮为乐。它的利爪之下,不知死了多少山中生灵。

  有道是: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三虎之间,天生便有不可化解的敌意。那是血脉中的诅咒,是天性中的宿命,是生死之劫在此方世界的映照。

  它们幼时,尚有虎母压制,不敢相争。待虎母在一次与天敌的搏杀中身受重伤,不得不闭关疗伤之后,三虎之间的争斗,便再也无法遏制。

  百年厮杀,血流成河。

  长虎以一敌二,凭借强大的实力,一度压制次虎与三虎。次虎与三虎狼狈逃窜,躲入深山之中,不敢再与长虎正面交锋。

  长虎以为胜券在握,便开始追杀次虎与三虎的残余势力,要将它们彻底铲除。

  它不知道,次虎与三虎已经暗中联手。

  那一日,长虎追杀次虎至一处绝壁之前。次虎无路可逃,转身迎战。长虎扑上前去,与次虎缠斗在一处。

  就在长虎即将咬断次虎的喉咙之时——一道赤红的身影,从侧方猛然扑出!

  三虎。

  它一直在暗中潜伏,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长虎猝不及防,被三虎咬住了后颈。它怒吼一声,将次虎甩开,回身与三虎搏斗。可次虎也趁势反扑,从另一侧咬住了它的前腿。

  两虎合力,长虎终究不敌。

  它拖着残躯,躲入一处隐秘的山洞之中,想要疗伤恢复。

  它不知道,三虎与它之间,有五行诛仙剑的因果感应。

  三虎循着那感应,找到了山洞。

  长虎看着洞口那道赤红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它已经尽力了。它杀了次虎,可它也身受重伤,再无余力与三虎一战。

  三虎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它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了长虎的喉咙。

  鲜血涌出,染红了山洞的石壁。

  长虎的真灵,消散于天地之间。

  ……

  又是三劫破灭。

  此刻,劫境破灭之数已经超过三百,占一千七百五十劫的六分之一还多。

  瑶池之上,众多仙神看着镜面之上那始终没有出现的截教气息,心中已经默默为张钰下了死刑。

  ……

  而此刻,又一个劫境之中。

  此方世界,名曰道宋,乃仙朝道统。

  道宋立国三百余年,仙道昌隆,文治武功,盛极一时。其疆域辽阔,北抵燕云,南至交趾,东临大海。其国都东京,繁华似锦,人口亿万,为天下之冠。

  然盛极必衰,天数使然。

  道宋末年,北方妖金与魔夏崛起。妖金铁骑如潮,魔夏魔焰滔天,两强联手,南下侵宋。道宋虽竭力抵抗,却屡战屡败,节节退缩。

  妖金与魔夏联军,一举攻破东京,俘虏大宋仙帝徽宗、钦宗二帝,宗室、后妃、大臣数千人,尽数北去。仙朝嫡系血脉,死伤殆尽。

  徽宗第九子,在乱军之中突围而出,南渡至金沙江畔。随行者,有大臣数十,将士数百,皆是从东京逃出的幸存者。

  金沙江北,烟波浩渺。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九皇子立于江畔,身后是数十名文臣武将,面前是滔滔江水。他回望北方,只见烟尘蔽日,杀声震天——妖金与魔夏的大军,已经追至。

  他的面色苍白,目光凝重。

  “殿下,”宰相秦桧上前一步,拱手道,“妖金与魔夏皇帝,集两国之力,已有人仙之修为。而如今江北尽失,我大宋仙朝气运,十不存一。以江南之地,最多只能为殿下凝聚紫府之力。且殿下尚未登基,难以集中仙朝气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如南渡至江南,借助水脉之力,方能与敌周旋。”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

  “殿下,秦相所言极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殿下若再迟疑,追兵将至,悔之晚矣!”

  九皇子听着众臣的劝谏,却久久不语。

  他立于江畔,望着那滔滔江水,眉头紧锁,目光凝重。他的眼神之中,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总觉得,这江水有些熟悉。

  金沙江。

  潜江?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金沙江……潜江……蛟龙?”

  他摇了摇头,将那莫名的念头甩出脑海。可那念头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缠着他,挥之不去。

  他正在沉思,忽然——

  天际传来一声长啸!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北方天边,两道流光破空而至!一道金光璀璨,佛光普照;一道赤红如血,魔焰滔天。

  金光落处,是一个身披锦斓袈裟的和尚,面容慈悲,目光深邃。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缭绕着金色的佛光,如同佛陀降世。

  赤光落处,是一个身着玄黑龙袍的皇帝,面容威严,目光如电。他手持一柄金色长剑,剑身之上五色光华流转,散发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魔夏皇帝——李元昊。

  妖金皇帝——完颜晟。

  而在那两道流光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大军。妖金的铁骑,魔夏的魔兵,遮天蔽日,杀声震天。

  道宋的众臣,见此情形,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快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殿下!”

  数十名大臣,纷纷御空而起,向着江南逃去。他们有的驾云,有的御剑,有的骑鹤,有的踏风——眨眼之间,便已逃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二十八人,依旧站在九皇子身后。

  完颜晟悬于虚空之中,俯瞰着江畔的赵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赵构,你的父兄皆已被我俘虏。我还以为你已经逃到江南了,没想到——”

  他冷笑一声:

  “你竟然还在江北。既然如此,便死在我手中吧。待我将你斩杀,道宋仙朝,便彻底覆灭了。”

  李元昊站在他身侧,同样俯视着赵构,眼中满是杀意。他的周身,魔焰翻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九皇子没有回答。

  他依旧立于江畔,望着那滔滔江水。他的眉头依旧紧锁,他的目光依旧凝重。可那凝重之中,却隐隐有一丝……清明。

  完颜晟不再等待。

  他举起手中的金色长剑——那剑,正是五行诛仙剑在此方世界的投影——剑身之上五色光华大盛,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死!”

  他挥剑斩下!

  剑光如匹练,划破长空,直奔赵构而去!

  那剑光之中,蕴含着人仙之境的全力一击,足以斩碎山岳,足以断流江河!

  九皇子身后的二十八名臣子,面色大变,却无人能挡。

  眼看剑光就要将九皇子斩成两半——

  九皇子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那神采,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恍然。

  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

  他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抬起的过程中,悄然发生了变化。五指变得修长而有力,指甲变得锋利如钩,皮肤之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玄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流转着幽幽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了那道剑光!

  “轰——!”

  巨响震天!

  那足以斩碎山岳的剑光,竟被他徒手抓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完颜晟瞳孔猛然收缩!

  “你——!”

  九皇子——不,张钰——缓缓抬起头,看着虚空中那两道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陆玄嶂,没想到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这次,是我先觉醒胎中之谜。”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猛然暴涨!

  青衫碎裂,龙鳞覆盖全身。他的身体在瞬息之间化作一条万丈玄色真龙,龙鳞如墨,边缘流转着七彩光芒;龙角暗金,角尖有五色光华流转;龙目金黄,如同两轮烈日悬于天际;龙须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随风飘动。

  真龙武装——祖龙之体!

  那万丈龙躯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龙爪探出,一把将完颜晟和李元昊抓在手中!

  两人拼命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

  张钰张开巨口——

  妖金皇帝、魔夏皇帝,连同那铺天盖地的大军,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

  史书记载: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神器蒙尘。康王构南渡,至金沙江北,追兵大至,众臣皆惧,劝其南奔。构独不惧,临江而立,忽化玄龙,长万丈,吞妖金、魔夏百万之众,江水为之倒流,天地为之变色。

  遂南渡登基,改元建炎,是为世祖。

  世祖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在位三千载,北复中原,西定巴蜀,南抚百越,东平海寇。道宋仙朝,由此中兴,国祚延绵二万载。

  《道宋·世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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