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登州港的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冲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紧身短打,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看上去不像一个帝王,倒像一个准备出海的老渔民。
身后,武松和鲁智深并肩站着。武松的脸色还算正常,只是微微发白;鲁智深的脸色就不太好了,青中带灰,灰中透绿,像是隔夜的菜叶子。
“陛下,”李俊走上前,抱拳道,“今天的海况不太好,外海的风浪有五六级,近海也有两三级。要不……”
“要不什么?”林冲打断他,目光平静,“朕今天来,不是来观光的。海况不好,正好训练。难道打仗的时候,敌人还会挑风平浪静的日子来?”
李俊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林冲转身看着武松和鲁智深,嘴角微微上扬:“两位,准备好了吗?”
武松抱拳,声音沉稳:“臣准备好了。”
鲁智深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洒家……也准备好了。”
“好。”林冲大步走上跳板,步伐稳健,如履平地,“上船!”
武松跟在后面,步子虽然还有些发飘,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他已经学会了在跳板上保持平衡的技巧——重心放低,脚步轻快,不要往下看。
鲁智深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跳板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猛地冲了上去。脚步“咚咚咚”地砸在跳板上,整块跳板都在颤抖,像是在经受一场小型地震。
冲到一半的时候,一阵海风吹来,跳板微微一晃。鲁智深的身体跟着一晃,他本能地蹲下来,双手抓住跳板两侧,像一只受惊的熊。
“鲁智深!”林冲的声音从船上传来,严厉而不容置疑,“站起来!别趴着!”
鲁智深抬头,看到林冲站在船首,目光如炬。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不容讨价还价的威严。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甲板。
双脚踩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瘫下去,但他撑住了。他扶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好。”林冲点头,“至少你没吐。”
鲁智深咧嘴想笑,但笑容还没展开,船身一晃,他的脸色猛地变了。他连忙捂住嘴,拼命往下咽,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把那口翻涌上来的酸水压了回去。
“洒家……忍住了……”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林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扬,只是淡淡道:“站稳了。今天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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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号”缓缓驶出港湾。
海面上的风浪确实不小,虽然只是近海,但浪头也有一人多高。“破浪号”的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一起一伏,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慢跑。
对李俊和张顺这样的老水手来说,这种程度的摇晃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武松和鲁智深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武松站在甲板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微微调整。这是他这几天摸索出来的经验——不要对抗船的晃动,要顺着它,跟着它,把自己变成船的一部分。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陆地的稳定,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告诉他:“这不对!这不是正常的状态!”他的大脑在不断地发出警报:“失衡!要摔倒!快找东西扶住!”
但他忍住了。他没有去扶船舷,没有去抱桅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松树,虽然弯了,但没有倒。
鲁智深就不行了。
他也在努力站着,但他的身体太重了,重心太高了,每一次船身晃动,他都要花比武松大几倍的力气去保持平衡。他的腿在抖,肚子上的肉在颤,脸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扑通”一声,他终于没撑住,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船身又是一晃,他整个人顺着甲板滑出去,“咚”的一声撞在了船舷上。
“哎哟——”他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洒家的头……”
林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鲁智深抬头,看到林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洒家……洒家真的站不住……”
“站不住也要站。”林冲的声音冷硬如铁,“你是大齐的征倭先锋使,将来要带着兄弟们登陆日本作战。如果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打仗?怎么杀人?”
鲁智深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林冲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鲁智深,朕知道你难受。朕也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要亲自来?”
鲁智深摇头。
“因为朕相信你能做到。”林冲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做不到,朕不会浪费这个时间。朕来,是因为朕知道,你鲁智深,从来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鲁智深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五台山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智深,你虽然鲁莽,但你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好好修行,将来一定能成佛。”
他没有成佛。他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莽和尚。但师父的话,他一直记得。
“洒家……”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船舷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洒家能行。”
林冲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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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鲁智深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林冲没有让他们闲着,而是布置了一系列“任务”——从甲板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绕着桅杆转圈;从船首走到船尾,再走回来。
每走一步,船都在晃。每晃一次,鲁智深的胃都在翻涌。每翻涌一次,他都要拼命忍住不吐。
他已经忍了一个时辰了。
“哥哥……”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洒家能不能……歇一会儿……”
“不能。”林冲站在船首,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再走十个来回。”
鲁智深的脸彻底垮了。他转头看向武松,希望兄弟能帮他说句话。但武松也在走,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甚至还能保持呼吸的节奏。
“武松,”林冲忽然开口,“你走得太慢了。加快速度。”
武松应了一声,加快了步伐。他的腿在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鲁智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武松能行,他为什么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船身一晃,他的身体跟着一晃,差点摔倒。他猛地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一只笨拙的大鸟。
“重心放低!”林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膝盖再弯一点!脚步要轻!”
鲁智深咬着牙,把重心往下压,膝盖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他的大腿肌肉在燃烧,汗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地里跋涉。但他没有停,没有倒,没有吐。
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的肺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还在走。
第六个来回,第七个来回,第八个……
走到第九个来回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甲板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洒家……走不动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走不动了……”
林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鲁智深抬起头,看到林冲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欣慰?
“够了。”林冲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走完了九个来回。比朕预期的多了一个。”
鲁智深愣住了。
“朕本来以为,”林冲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走到第五个来回就会放弃。但你撑到了第九个。鲁智深,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强。”
鲁智深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汗水,滴在甲板上。
“哥哥……”他的声音哽咽,“洒家……洒家没给你丢人吧?”
林冲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光头:“没有。你做得很好。”
鲁智深咧嘴想笑,但笑容还没展开,船身一晃,他的脸色猛地变了。他连忙捂住嘴,但这一次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擦了擦嘴,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林冲:“哥哥……洒家还是吐了……”
林冲哈哈大笑:“吐了就吐了。吐完了继续走。”
鲁智深的脸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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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海面上金光粼粼。
“破浪号”在近海绕了一圈,回到了登州港外的海域。风浪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船身依然在晃。
林冲站在船首,看着武松和鲁智深在甲板上训练。
武松已经可以在甲板上快步走了,虽然步子还有些发飘,但至少不会摔倒。他甚至尝试了小跑——跑了三步,差点摔倒,但他在摔倒之前稳住了自己。
鲁智深的进步慢一些,但他也在进步。他已经可以不扶东西在甲板上走十个来回了,虽然走完之后一定会吐,但至少能走完了。
“李俊,”林冲叫过李俊,“接下来,教他们爬桅杆。”
李俊一愣:“陛下,现在就开始爬桅杆?是不是太快了?他们连走路都还没完全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