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的驻扎地，像一块被恒星炙烤的铁板。
帐篷外的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高温中微微颤动。
沙砾在热风中滚动，发出细碎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多兰姆少校赤裸着上身躺在行军床上，汗水沿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在帆布床单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帐篷顶棚上那块被阳光穿透的薄弱处，光线如实质般刺眼，他却懒得移开视线。
自从一年前从星际战士训练营被淘汰，这个科尔奇斯青年就加入了怀言者军团的辅助军。
淘汰那天的记忆依然清晰，教官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的意志如钢铁，但可惜这次你的判断出现了问题。”
多兰姆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收拾行装。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他终于不必再为成为某种超人而挣扎，他可以只是多兰姆。
而现在，他是多兰姆少校。
短短一年，从列兵到少校，这晋升速度在帝国军队中堪称罕见。
帐篷一角挂着他的鼠灰色军装，肩章上的少校徽记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他预计不久后就能升到上校，如果战功足够，如果他能活到那时候。
“热得像个烤箱……”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闷热的帐篷里显得空洞。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多兰姆坐起身，正好看见传令官纳金斯中士拿着数据板从帐篷缝隙间走过。
“纳金斯！”多兰姆喊道，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帐篷帘被掀开，纳金斯探进头来。
他是个瘦高的男人，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永远在担心下一秒会出什么乱子。
“少校。”纳金斯点点头，数据板在他手中发出微弱的蓝光。
“有什么好消息吗？”多兰姆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在这颗被帝国档案标注为“焦土星”的边境星球上，从来没有什么好消息，只有热，无尽的炎热，和偶尔爆发的、与当地原始生物的冲突。
纳金斯摇摇头：“不知道。罗姆一大早就去军务部驻点了，据说有调令要来。”
“调令……”多兰姆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
他站起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
“不管去哪里，总比呆在这颗狗屎星球要好。这里除了沙子和太阳，还有什么？”
“还有热。”纳金斯干巴巴地补充。
多兰姆苦笑：“对，还有热。”
说着，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去给我打杯汽水，纳金斯。我快被烤成人干了。”
“是，少校。”
纳金斯离开后，多兰姆赤裸着上身走出帐篷。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像一层无形的、滚烫的毯子。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刺目的阳光。
营地在他眼前展开，整齐排列的帐篷，停放整齐的装甲车辆，远处是简易的起降平台。
一切都在热浪中微微波动，如同水下的景象。
这就是科尔奇斯辅助军第48军的驻扎地，一个在帝国星图上几乎不会被标注的小点。
但对多兰姆来说，这里代表着某种他从未想过的生活。
作为科尔奇斯辅助军，他们享受着其他帝国部队难以想象的待遇，这全拜他们的怀言者军团之主，科尔奇斯星区真正的领导者，仁慈之主，圣言之主，第十七军团之主，珞珈所赐。
珞珈坚持己见，他只希望自己的下属可以吃好，不会因为非战斗减员而努力。
因为这件事，甚至为此与军务部的高层发生过“友好交流”。
据传闻，那次交流以半个军务部大楼被毁而告终。
结果就是，科尔奇斯辅助军的补给标准高得令人咋舌。
他们的薪饷以科尔奇斯星区发行的圣言币结算，一个普通列兵的基础月薪是一万圣言币。
这笔钱足够一个士兵每餐都有肉吃，如果士兵有家庭，星区政府还会提供额外补助。
更不可思议的是，珞珈允许辅助军在战斗中缴获的物品与随军商人交换。
只要在帝国法规允许范围内，几乎什么都可以换。
新式武器、小型基因改造、甚至是一些奢侈品。
而汽水、冰淇淋这些小东西，则是珞珈与军务部“交流”后的直接成果。
多兰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领到科尔奇斯辅助军标准早餐时的震惊。
200克黑麦面包或压缩饼干，150克粥类，150克肉类，150克速食浓汤，80克黄油，10克白糖，25克糖块，20克咖啡或20克鲜奶油或茶，15克巧克力，还有3到5支香烟。
这只是早餐。
为了保障这样的后勤供应，珞珈专门组建了联勤保障部队。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鼓动科尔奇斯人民前往其他星球开荒，将一个个世界转化为农业星球，专门为科尔奇斯辅助军生产食物。
十几个农业世界，供养着这支以百亿为规模的庞大部队。
多兰姆有时会想，珞珈为何如此重视凡人部队。
他在星际战士训练营时听过一些理论，关于效率，关于资源分配，关于战争的残酷数学。
但珞珈的做法超越了所有这些计算。这是一种信念，一种认为凡人值得被善待的信念。
“少校，您的汽水。”
纳金斯的声音将多兰姆从思绪中拉回。他接过冰镇的汽水瓶，瓶身凝结的水珠瞬间沾湿了他的手掌。
他拧开瓶盖，气泡涌出的嘶嘶声在炎热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从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体内的燥热。
“科尔奇斯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我家花园。”多兰姆长舒一口气。
“罗姆应该快回来了。”纳金斯说，擦了擦额头的汗，“军务部的命令……不知道会把我们调到哪里去。”
“哪里都比这里强。”多兰姆重复道，虽然他心里清楚，在前线，调令往往意味着更危险的战区，更残酷的战斗。
但至少，可能会有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气候。
也许是一个有雨的星球，一个有森林的星球，一个不会热得让人发疯的星球。
他走向食堂，那是营地中少数几座永久性建筑之一。
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多兰姆几乎要呻吟出声。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士兵坐在角落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多兰姆拿起餐盘，走向取餐窗口。
今天的特色菜是土豆泥和肉排，他各要了一大份，又加了一勺炖豆子。
厨师认识他，额外给了他一块黄油。
“食堂的马铃薯好吃。”多兰姆对厨师说，那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总是一脸笑容。
“从三号农业世界运来的，少校。”厨师自豪地说。
“那里有最好的土壤，最好的品种。”
多兰姆挖了一大勺土豆泥送进嘴里。
绵密的口感，恰到好处的调味，带着奶油的香气。
他又切了一块肉排，肉质鲜嫩多汁，表面煎得微焦。
就着冰汽水，他大口吃着，暂时忘记了帐篷里的闷热，忘记了即将到来的调令，忘记了这颗星球令人窒息的炎热。
这就是珞珈给予他们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一种尊严。
在帝国无数部队中，有多少士兵能像这样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有多少部队的指挥官会关心士兵是否喝得上哪怕只是一口干净的水？
多兰姆吃完最后一口肉排，将汽水一饮而尽。
他正要起身，食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出去，看见一辆帝皇毒刃坦克旁围了几个人。
坦克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名装甲兵正小心翼翼地在装甲板上打了一个蛋。
蛋液接触滚烫装甲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凝固、变白、边缘微焦。
“该死的天气……”打蛋的士兵嘟囔着，用铲子将煎蛋铲起，递给旁边的炮手。
炮手接过煎蛋，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太热了……真的太热了……”
他咽下煎蛋，喊道：“我需要汽水！我们车组的汽水呢？”
“最后一瓶被魏特曼车长喝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说。
“想要喝得等到下个月的补给。”
“那还有半个月！”炮手哀嚎。
多兰姆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他返回食堂，从冷柜里拿出自己最后一瓶备用汽水。
接着，他走回坦克旁，将汽水抛给炮手。
“少校！”炮手接住汽水，惊讶地看着他。
“最后一瓶了，省着点喝。”多兰姆说。
“罗姆马上就把军务部的命令送来了，再等等。也许调令会带我们去个凉快的地方。”
炮手拧开瓶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将汽水传给车组其他成员。
多兰姆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刚加入辅助军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列兵，第一次领到汽水时，也是这般珍惜。
远处，一辆运输车扬起沙尘，向营地驶来。多兰姆眯起眼睛，认出那是军务部的车辆。
罗姆回来了，带着调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