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带着不祥变形的盔甲刮擦着粗糙的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卡西俄斯被小心地放置在一块厚重的金属拖板上,那拖板更像是用于搬运重型机械部件的工具。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深灰色的动力甲如今已变成一堆勉强维持形状的破碎金属壳。
胸甲完全凹陷,左臂部位的甲胄连同里面的肢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头盔面镜布满裂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暗淡的生命维持系统光芒,伴随着微弱而不稳定的滴滴声。
暗红色的血液和透明的维生液从甲胄裂缝中渗出,在拖板后留下一道断续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十几名怀言者的药剂师和技术军士围在拖板周围,他们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初步稳定工作,注射强效凝血剂和兴奋剂,用临时夹具固定明显骨折的部位,连接便携式生命信号监测仪。
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虚弱而紊乱,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的碰撞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看向拖板上那具残破躯体的眼神复杂,有震撼,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面对超越理解之物的茫然。
赫拉克勒斯那非人的一击,不仅摧毁了卡西俄斯的防御,也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阿斯塔特。
珞珈站在决斗场边缘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对赫拉克勒斯说什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头,似乎对造成的破坏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仅此而已,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略带困倦的模样,在同伴们混杂着敬畏的目光中,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场地。
直到医疗队将昏迷不醒的卡西俄斯连同那堆破碎的甲胄一起运出视线,珞珈才收回目光。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军团文书官和军需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记录。佣兵‘卡西俄斯’,于袭击事件中协助我方清除叛变者,并在自愿参与的军团战力评估中负伤。基于其表现出的战斗潜能与对帝皇事业的潜在贡献,现准予其临时加入第十七军团‘怀言者’,接受整编、治疗与改造。所需资源从我的直辖储备中调拨,程序按特殊人才吸纳流程走。”
“遵命,原体。”文书官与军需官躬身领命,没有任何质疑。珞珈的命令在科尔奇斯即是律法。
处理完这突发插曲,珞珈回到了他那间堆满泥石板、数据板和古老卷宗的静思室兼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陈年墨水、机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焚香气息。
他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仿佛王座般的书桌后,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政务与军务文件。
笔尖在羊皮纸或数据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效率高得惊人。
就在他刚签署完一份关于某个边境世界信仰皈依进程的报告时,桌面一侧,一个镶嵌在厚重木料中的沉思者屏幕无声亮起。
没有提示音,只有微光流转,勾勒出一个笼罩在简朴灰袍中、面容被兜帽阴影遮挡大半的苍老身影。
珞珈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屏幕,手中的羽毛笔书写速度丝毫未减,笔尖流畅地划出一个表示“驳回,并按原税额增收百分之五以示惩戒”的花体符号。
“马卡多。”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称呼一件家具。
屏幕中的身影,帝国宰相,帝皇最信任的顾问,人类之主在凡世事务的影子,马卡多,对珞珈这略显怠慢的态度似乎毫不在意。
他那苍老、沙哑,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智慧与疲惫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清晰地在静室中响起。
“珞珈。吾主已知晓你在科尔奇斯所为。他让我提醒你,雷霆战士的基因序列极不稳定,是早应被抹去的失败设计与危险遗产。若你执意将其收编麾下,需做好万全准备。失控的风险,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哦?” 珞珈终于停下笔,但依旧没有看向屏幕,而是将批阅好的香料税文件轻轻放到一旁“已处理”的那一摞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老东西知道得还挺清楚。隔着半个银河,眼睛还挺尖。”
他伸手从“待处理”的文件堆里又抽出一份,是机械教某个探索舰队关于“疑似Stc碎片”发现的冗长报告。
他一边快速浏览着那些充满技术术语和数据流的段落,一边回应道。
“他知道这么多,不如实际点,再分几个有经验的官员过来帮我处理这没完没了的政务。”
“或者,把旁边星系附近那几个整天扯皮、产能低下的铸造世界划归我直辖管理。我保证三年内让它们的产量翻两番,正好给战犬军团和午夜领主军团换点新玩具,省得他们天天用刀近战。”
屏幕中的马卡多沉默了片刻,只有代表通讯稳定的微弱电流声。
然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你的一些行为,已引起内政部某些部门的注意和疑问。相关的质询文件,已被我暂时压下。”
“那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了,马卡多宰相。”
他手中的羽毛笔在机械教报告的最后,签下了一个花哨的“已阅,转军械库与智囊团评估可行性,三十日内回报”的批示。
“你最好认真对待此事,珞珈。” 马卡多的声音稍稍低沉了一些,带着罕见的告诫意味。
“尤其是,准备如何应对莱恩·艾尔庄森。你我都清楚,暗黑天使军团肩负的诸多特殊职责中,有一项便是处理帝国境内不应存在的‘遗物’,尤其是那些‘逃亡’的旧时代遗产。帝皇不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因为一个早已被淘汰的‘产品’而起冲突。”
这一次,珞珈批阅文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双手指尖相对,抵在下巴上。
他这才真正地将目光投向屏幕中的马卡多,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一闪而逝。
“放心,我有分寸。” 珞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确定。
“内政部的记录,军团的档案,甚至是他本人在科尔奇斯出现过的所有痕迹,都会得到‘妥善’处理。”
“从此刻起,雷霆战士‘卡西俄斯’,已经在官方记录中,于协助清剿科尔奇斯叛乱的战斗中,确认阵亡,尸骨无存。”
“而出现在怀言者军团新兵名单上的,只会是一个背景清晰、经过严格审核、基因种子适配性优异的‘卡西俄斯’,一名值得期待的军团新血。他不会记得不该记得的,也不会留下不该留下的。”
“至于莱恩那边……只要他不把手伸得太长,伸到我的军团内部事务里来,我自然会保持兄弟间的和睦。”
“但前提是,他不主动找事。”
马卡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跨越星海的疲惫与一丝无奈。
“自己把政务处理干净,珞珈。我已为你和你的军团,处理了太多本不该由宰相过问的‘琐事’。我不想,也没有精力,再安排人去替你收拾残局了。”
“哈哈,马卡多……” 珞珈用一阵轻笑掩饰了被点破的些许尴尬,他重新拿起笔,作势要继续批阅文件。
“你知道的,我这边总是有些……特殊情况。毕竟,传播帝皇的真理,总需要一些灵活变通的手段。”
“唉,吾主,他是真偏爱你。”
“你自己权衡吧。不打扰你处理这些……‘特殊情况’了。”
说完,不等珞珈回应,屏幕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马卡多的身影消失在寂静中,只剩下沉思者屏幕本身待机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鸣。
珞珈握着羽毛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对着已经一片漆黑的屏幕,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老东西。”
他摇摇头,似乎想把某些思绪甩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堆积如山的政务上。
又处理完一份关于某个偏远农业世界粮食配给线路调整的冗长文件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带着真实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从那张仿佛要将他吞噬的巨大书桌后站了起来。
高大身躯的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他伸展开臂膀,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然而,就在他舒展身体的瞬间,那总是带着温和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容,骤然凝固。
一抹极致的冰冷与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取代了所有的疲惫与慵懒,划过他的眼眸。
“我说,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别躲躲藏藏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静思室的空间仿佛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
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静谧的、属于知识与沉思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置身于深海或古老墓穴的凝滞感。
一种熟悉到刻入基因,却又陌生到令人骨髓发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变得无比浓烈,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珞珈没有转身,但他的右手,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的速度,握住了始终倚靠在王座旁的那柄装饰简约却异常厚重的双手巨剑的剑柄。
与此同时,他左手的指尖,一点金色的灵能火焰无声燃起,瞬间蔓延上冰冷的剑身。
灵能火焰吞吐不定,没有高温,却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光线经过剑身时发生诡异的偏折。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武器,锁定了房间中某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
在那里,空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融化,一个身影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样式古老、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飘逸长裙,面庞被一层薄如蝉翼、却完全遮住容貌的黑色面纱笼罩。
她有着一头如夜空般漆黑顺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裸露在外的肌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在静室黯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珞珈的瞳孔,在看清来者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冰冷与戒备,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凝重。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灵能火焰在剑刃上燃烧得更加炽烈。
“尔达……”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层下挤出。
原体基因上的母亲。赋予他们超凡生命,却又将他们抛洒向银河各处,命运多舛的源头。
一个神秘、古老、充满谜团,且被绝大多数原体深深憎恶的存在。
“你也敢……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