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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
珞珈感到一阵熟悉的、面对过于跳跃思维时的无力感。
眼看话题正朝着某个绝对会引爆帝皇和半个帝国高层神经的危险方向狂奔，他连忙抬手，试图将脱缰的对话拉回相对可控的轨道。
“先不要激动得那么早，我的兄弟。” 珞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而理性，带着兄长引导弟弟般的耐心。
“很多事情，尤其是涉及军团建制、技术整合这样的大事，需要更周全的考量，也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毕竟，军团并非个人所有，它属于帝国，属于帝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线条流畅、静谧运行的银色建筑，以及远处天际那层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天穹”内壁，提出了一个更当下、也更安全的建议：
“你看，我对你成长的世界，以及‘银心’女士为你创造的这一切，还知之甚少。不如……先带我参观一下这里？让我了解一下诺瓦逻斯，也更多了解你，图灵。”
图灵那半张血肉面孔上浮现出欣然的神色，红色义眼的光芒也稳定在了一个温和的亮度。他显然很乐意分享自己熟悉的一切。
“乐意之至，珞珈。请随我来。” 图灵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姿态优雅，带着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礼貌。
就在珞珈和图灵开始移动时，留在原地的安娜斯塔西亚与“银心”之间，进行了一次短暂而无言的“对视”。
那尊庞大的银色构造体静静悬浮，表面的几何体缓慢流转。
安娜那双星海般的湛蓝眼眸，则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对方，瞳孔深处的数据流以超越凡物理解的速度奔涌、分析。
几秒后，安娜斯塔西亚微微偏头，用只有身边巨汉能听到的、极低的声音说道：
“赫拉克勒斯。”
高大的原体护卫立刻微微俯身聆听。
“保护好珞珈。” 安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让赫拉克勒斯肌肉瞬间绷紧。
“我觉得……这个叫‘银心’的家伙，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它的存在形式、能量读数、还有它对那个图灵的影响模式……我的数据库里有类似的危险范式。保持最高警惕。”
“哦。” 赫拉克勒斯闷声应道，没有多问一个字。
既然安娜发出了警告，那便足以成为最高级别的戒备理由。
他朝着安娜微微点头，随即迈开沉重的步伐。
…………
图灵带着珞珈，沿着银色平台边缘一条微微抬升的步道，向着城市内部漫步。
赫拉克勒斯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沉默地跟随，那双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隐藏威胁的角落。
“这里，就是诺瓦逻斯的外环观察区。” 图灵的声音恢复了之前介绍“银心”时的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不易捕捉的、类似于向他人展示心爱之物的淡淡欣悦。
他一边走着，一边为珞珈讲述，从星球的起源，到自己的降临。
按照图灵的叙述，诺瓦逻斯是一个特殊时代的遗物。
在久远过去，一次剧烈的亚空间风暴撕裂了现实宇宙，将这片星域与人类主体文明的联系粗暴切断。
这颗星球上的人类殖民地，也因此被彻底孤立。
幸运的是，在断绝联系前，该殖民地已高度自动化，其核心管理系统，即后来的“银心”，在失去外部指令后，基于其最初的保护协议，接管了整个星球的运行。
与银河大多数失落殖民地文明倒退、陷入黑暗的剧本不同，在“银心”绝对理性、高效且不知疲倦的管理下，诺瓦逻斯以一种奇特的轨迹“发展”着。
社会高度秩序化，生产与分配完全由中央智能调度，犯罪率近乎为零，所有居民都按照其生理与心理评估，被分配至最“适合”的岗位。
虽然没有星际航行能力，但在“天穹”，那层覆盖全球的银色能量-物质复合护罩的保护与调节下，星球内部环境近乎完美，居民得以在一种被精心设计的“稳定”中生活、繁衍。
没有饥荒，没有战乱，也没有真正的、不可预测的“未来”。
图灵的到来，是一个意外。
他的降落舱如同陨石，撞击在“天穹”的外壳上。
如同陨石般的冲击，却未能击穿那坚韧的护罩。
初生的原体，就这样被困在了“天穹”与外部真空之间狭窄的夹层里，奄奄一息。
是“银心”发现了他。智能核心在分析了这“不明生物”超越常理的生理结构、能量特征以及舱体残骸上那些古老的人类帝国标记后，做出了决定。
它决定回收，并尝试救治。
它调动了星球最先进的医疗与生物实验室资源，甚至动用了封存的黑暗时代遗产，最终不仅保住了图灵的生命，更以那套独特的AI系统，修复并“强化”了他受损的躯体与大脑。
“是母亲发现了我，拯救了我，并给了我认识这个世界的能力。” 图灵的语气里充满不容置疑的感激与依赖。
“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从基础的物理法则，到‘银心’管理庞大社会系统的逻辑架构，再到那些失落科技的只言片语……我是诺瓦逻斯最出色的学生，也是它唯一认可的‘管理者’。”
他并不需要像其他原体那样，通过征服部落、统一大陆或打赢一场场战争来证明自己的领导力与权威。
在图灵看来，那是一种低效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原始方式。
“强大的、可复制的、绝对可控的科学技术，以及建立在严密逻辑与高效算法上的管理体系，远比个人的勇武或煽动性的魅力更有力量，也更可靠。这是母亲教会我的。”
珞珈默默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在轨道上无声滑行的交通工具，掠过街边姿态放松、面带程式化平静笑容的行人，掠过每一座仿佛用尺子量出、分毫不差的建筑。
秩序，完美，稳定，没有痛苦，也没有激情与真正的希望。
这一切让他感到一种深层的、混杂着钦佩与寒意的复杂感受。
听着图灵用那种混合了科学家般的客观与孩子对母亲全盘信赖的口吻讲述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这与他所知的、充满血与火、信仰与背叛、荣耀与堕落的“正常”原体成长史，差异太大了。
就在这时，图灵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最关心，也最让珞珈警铃大作的领域。
“对了，珞珈，我之前观察了你的随从，还有通过‘银心’的传感器，远距离扫描过你们轨道舰队上的士兵。” 图灵的语气变得像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工程优化项目。
“那些‘星际战士’，他们的基因强化很出色，但恕我直言，其生物神经的反应速度、信息处理带宽，以及面对复杂战场变量时的决策效率，仍有巨大的、不必要的瓶颈。纯粹的生物大脑，受限于生理结构，存在固有上限。”
他停下脚步，转向珞珈，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闪烁着专注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如果可以，我认为完全可以尝试将经过安全限制和忠诚性验证的辅助AI系统，以非侵入或微创方式，植入他们的神经系统。”
“让AI实时处理战场信息、优化战术动作、辅助火力控制，甚至管理动力甲各个子系统的协同。这能轻易将他们的单兵作战效能提升300%到500%，并且大幅降低因情绪波动、判断失误或信息过载导致的非必要伤亡。这难道不是最优解吗？”
“不，不行。” 珞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比刚才拒绝“银心”加入军团时更加干脆。
图灵显然没料到珞珈反应如此迅速和负面，他愣了一下，那只深棕色的生物眼中露出清晰的困惑：“为什么？逻辑上这是最合理的强化路径。帝国既然有能力进行如此规模的远征，科技水平必然不低，思想观念也应当更为开明和务实才对，不至于……如此保守吧？”
珞珈看着图灵那混合了困惑与不解，甚至有一丝“你们怎么如此落后”意味的眼神，心中叹息。
有些教训，是用整个人类文明的鲜血与无数世界的灰烬写就的，但眼前的兄弟显然一无所知。
“有些事，涉及帝国的根本原则、安全底线，以及历史的伤痕，图灵。” 珞珈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立场没有丝毫松动。
“这不是保守或开明的问题。AI与人类灵魂、肉体的结合，尤其是在武装力量上的应用，是极其敏感且危险的领域。我无法，也没有权限在此做出任何承诺或认可。”
他抬起手，制止了图灵可能继续的争辩，目光变得深沉而严肃：
“关于你提出的这些想法，无论是‘银心’加入军团，还是AI植入士兵，都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等帝皇来了，你可以亲自向他阐述你的理念和计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告诫，也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
“至于将AI安置并加入军团这件事，在图灵，我以兄弟的身份劝你，在见到父亲，并得到他明确的首肯之前……最好，别想太多了。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