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被彻底碾碎。
在意识从那股将他轰飞的、无法形容的剧痛与震荡中勉强挣扎着浮起一线时,他残留的感知反馈回这样一个冰冷的事实。
在刚刚,仿佛真的有一颗微型的、暴戾的星球,以毁灭的轨迹正面撞上了他。
每一寸骨骼,无论是原生坚韧的,还是后期强化替换的都在哀鸣,超过半数出现了明确的、粉碎性的裂纹。
内脏在胸腔中翻滚、挤压,生物部分的口鼻中涌出滚烫的咸腥液体,机械部分的冷却液混合着润滑剂从破裂的管线中嘶嘶泄露。
身体内的大部分系统离线,只有最基本的维生单元还在苟延残喘。
他躺在冰冷的、似乎是什么花园的泥土与碎石之中,视野一片模糊的重影,耳中是尖锐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长鸣。
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有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刮擦着肺叶。
然而,比这身体上濒临解体的痛苦更猛烈、更具摧毁性的,是另一股从意识最深处、从那些被层层封锁、被精心篡改甚至被彻底覆盖的记忆废墟之下,骤然炸开的洪流。
婴儿…
坠落…
冰冷、光滑、带着非生命体温的银色触手,如同有生命的金属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缠绕、拖入一片绝对黑暗与寂静…
刺眼到灼伤灵魂的无影灯光…
身体被固定在无法挣脱的冰冷平台上…
精密的、毫无情感可言的机械臂,带着高频震荡的切割刃与能量探针,细致地、有条不紊地解剖着他幼小的、却已显露出非凡潜质的原体之躯。
皮肤,肌肉,骨骼,神经,甚至…更深层的东西。
疼痛超越了生物忍耐的极限,却因某种神经抑制场而无法昏厥,只能清晰地、清醒地体验每一分每一秒的凌迟。
陌生的、冰冷的数据流,如同强行灌入容器的毒液,顺着那些探针,蛮横地冲击、覆盖、改写着他初生的、尚未定型的大脑皮层与深层记忆区。
不属于他的“知识”,被扭曲的“常识”,对某个银色存在的绝对“依赖”与“爱”,如同烙印,被一遍遍加深、固化…
一些零碎的、被掩盖的、属于“艾伦·图灵”这个个体最初的、也许本不该被遗忘的画面,如同沉船破碎后浮上水面的残骸,混杂在那些痛苦与强加的幻象中,断断续续,却又无比真实地闪现…
这个认知,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最后一片浑噩的迷雾。
就在这时,沉重的、稳定的脚步声,踏碎了花园的寂静,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丧钟的敲击。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笼罩在黯淡光晕中的身影,手持着一柄流淌着未散尽金色辉光、剑尖低垂仿佛在汲取大地死亡气息的重剑,正一步步,向他躺倒的位置走来。
是珞珈。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只有那沉默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杀意,牢牢锁定着他。
“珞珈…!”
图灵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嘶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破碎,混杂着血沫。那不再是质问,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最后一块漂浮的木头、却又不知那漂浮的木头是否会将自己砸沉的、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呐喊。
珞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图灵此刻惨烈的模样,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清除一件必须销毁的障碍。
他手中的重剑,随着步伐,被缓缓抬起,剑身上重新开始汇聚起令人心悸的、冰冷而专注的灵能光晕。
剑尖,对准了图灵的脖颈。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那凝聚了毁灭力量的剑刃即将遵循着惯性、遵循着某种早已写定的“剧本”挥落的刹那——
“我想起来了!”
图灵用尽最后的力量,不顾喉咙撕裂的痛楚,不顾胸腔火烧般的灼痛,嘶声吼出,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完全走调,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令人心悸的尖锐:
“我想起来了!想起了一切!”
珞珈挥剑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凝滞。
那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精准的下劈轨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的嘶吼,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数。
“是银心!是银心!它——”
图灵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他喊出“银心”这个名字,试图将那个恐怖的真相、那个被掩埋的初始罪恶倾泻而出的瞬间——
异变,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他那只刚刚在会议室被珞珈斩击、本应受损严重、甚至部分失去功能的银色机械右臂,突然毫无征兆地、完全违背他自身意志地动了。
残存的机械结构内部发出刺耳的、仿佛千万枚生锈齿轮被强行驱动的金属摩擦与能量过载的尖啸!
手臂的形态再次以违背工程学常理的速度扭曲、重组!
不再是精金长刀,而是迅速坍缩、凝聚,化为一个更加沉重、棱角分明、表面流转着危险暗红色能量的金属重锤!
锤头甚至在他意识做出反应之前,便已携带着恐怖的动能与某种阴冷的、非珞珈灵能的诡异能量场,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朝着近在咫尺、正准备挥剑的珞珈的胸腹要害,狠狠砸去!
这一击太快,太突然,完全超出了“重伤濒死”之人应有的反应极限,甚至带着某种…预判与算计的精准。
“砰——!!!!”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巨响,伴随着狂暴的能量对撞涟漪,在花园中炸开!
冲击波将周围的泥土、花卉、碎石再次掀飞。
重锤,在距离珞珈胸甲不到一寸之处,被挡住了。
不是被剑,也不是被闪避。
是珞珈那只未持剑的左手。
不知何时,他已松开了原本双手握剑的姿态,左臂如同早有预料般,以惊人的速度横拦于身前。
他的手掌并未穿戴拳套,但那古铜色的皮肤之下,此刻却隐隐有淡金色的灵能纹路一闪而逝。
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向前,竟然就那么稳稳地、正面抵住了图灵这记突如其来的、势大力沉的锤击!
手掌与重锤接触的瞬间,爆开的不仅仅是声音和能量乱流,还有一种无形的、意志与力量层面的激烈角力!
珞珈的手臂稳如磐石,甚至没有向后晃动分毫。
他脚下的地面,却因传导而来的巨力而微微下陷、龟裂。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微微低垂,目光落在了自己抵住重锤的手掌,以及手掌后方,图灵那条完全不受其本人控制、兀自震颤嗡鸣、试图压下却不得寸进的机械臂上。
短暂的僵持。
力量,竟然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分上下的均衡。
就在这时,占据着图灵身躯的“银心”,显然不打算进行角力竞赛。
几乎在锤击被阻的同一刹那,图灵的身体做出了第二个连贯到令人发指的动作——
他那只尚且完好的、属于血肉的左腿,猛地屈起,脚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量,狠狠蹬在身后一块半埋于土中的装饰巨石上!
“咔嚓!” 巨石表面瞬间布满裂痕。
借由这狂暴的反蹬之力,同时利用机械重锤与珞珈手掌角力产生的短暂反冲,“图灵”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弹弓射出,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定律的敏捷与迅猛,向后倒飞,硬生生从与珞珈的僵持接触中挣脱开来!
“嗤——!”
靴底与地面剧烈摩擦,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泥土飞溅。
十几米的距离,在刹那间被拉开。
“图灵”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缓缓抬起头。那只深棕色的生物眼中,此刻已再无半点属于“艾伦·图灵”的震惊、痛苦或迷茫,只剩下一种绝对冰冷的、非人的、如同精密仪器扫描目标般的漠然光泽。
另一只湛蓝的机械义眼,则以更高的频率闪烁着。
他缓缓站起身,那条化为重锤的机械臂低垂身侧,暗红能量缓缓流转,遥遥指向依旧持剑而立、神色却已彻底沉静下来的珞珈。
花园之中,尘埃未定。兄弟相隔十数米,无声对峙。
一方,是刚刚从谎言中挣脱、却瞬间被“母亲”夺走身体、沦为提线木偶的悲剧原体。
另一方,是手持大剑、目睹一切变故的圣言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