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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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敛转过头,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洪承畴等人。

  他看向身旁一个正端着破碗、吓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

  孩子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惊恐地看着这位坐在自己身边的大人物。

  朱敛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摸孩子的头,而是指了指他手里的破碗。

  “这粥,烫不烫?”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

  那孩子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不烫……暖和,吃进肚子里,暖和。”

  朱敛点了点头。

  “暖和就好。”

  “慢点吃,别噎着。这东西不好克化,嚼碎了再咽。”

  他说着,十分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极其安静地坐在流民堆里。

  这一切虽然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提前说过的剧本,但眼下的情景,却也并非全是假的。

  至少,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北风依旧在吹。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了灾民的草帽上,也盖在了朱敛那件没有半分花纹的黑色大氅上。

  周围的灾民们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不再惊恐地看着皇帝,而是继续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偶尔,有人会大着胆子,偷偷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坐在泥地里的男人。

  那一眼中,不再是敬畏鬼神般的恐惧。

  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亲近与死心塌地的追随。

  此时。

  朱敛坐在泥泞冰冷的冻土上,一口一口地咽着碗里粗糙刺嗓的麸糠粥。

  不远处的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惶恐。

  在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和古典武将的眼中,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必须要用层层叠叠的礼法、黄盖、丹陛和金銮殿包裹起来的神明。

  皇帝的双脚,是不该沾染这人间最卑贱的泥土的。

  更遑论像个乞丐一样,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流民堆里,吃着喂猪狗的糟糠。

  这简直是把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皇家威严,狠狠地按在泥坑里践踏。

  但朱敛根本不在乎。

  他咽下最后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糊糊,感受着胃里传来的那股勉强升腾起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所谓的皇家威严。

  所谓的帝王仪态。

  对于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来说,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虚妄之物。

  在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他接受的教育,他塑造的三观,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骨血高贵,也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高人一等。

  哪怕他现在占据了这具大明崇祯皇帝的躯壳,掌握了这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皇帝,也不过就是一份职业。

  无非是这份职业的责任比普通人大得太多,无非是这份职业的待遇和风险与别人截然不同而已。

  他干的是拯救天下苍生、延续华夏衣冠的活儿。

  既然是干活,穿龙袍和穿粗布,坐龙椅和坐泥地,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不需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地把这片烂透了的江山,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

  朱敛放下缺了口的破瓷碗,随手在黑色的劲装上蹭了蹭手心的残渣。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一个老汉。

  老汉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根白毛在风中杂乱地飞舞,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涸开裂的河床。

  “老人家。”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刻意拿捏什么上位者的腔调。

  “看你们这口音,不像是宜州本地的。”

  老汉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捧着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跪倒,却被朱敛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坐着回话。”

  朱敛的力气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现在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就是一个吃了一锅饭的后生,跟你打听打听外头的年景。”

  老汉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和善的官老爷,也是坐在八抬大轿里,用鼻孔看他们这些泥腿子。

  何曾见过一个穿着皇帝衣裳的人,自称后生,按着他的肩膀拉家常。

  “回……回皇爷的话……”

  老汉哆嗦着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草民……草民们是从延安府逃过来的。”

  “延安府……”

  朱敛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陕西地图上的那片广袤黄土。

  “延安府离这里可不近,一路逃过来,遭了不少罪吧。”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就像是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老汉心里那积压了数年的脓疮。

  “皇爷啊……”

  老汉呜咽了一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在泥地里。

  “老家……早就死绝了啊。”

  周围正在舔碗的十几个灾民听到这句话,也都像是被触动了最痛的伤疤,纷纷停下了动作,低声啜泣起来。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连着三年了,老天爷没下过一滴透雨。”

  老汉指着干瘪的肚子,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麻木。

  “地里的庄稼,刚冒个青头,就全干死了,颗粒无收啊。”

  “第一年,交不上皇粮,县太爷派衙役下来催,卖了耕牛,卖了铁锅,勉强凑付了。”

  “第二年,连野草都挖干净了,树皮都被啃光了。”

  老汉的手指抠进地上的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里的人,开始吃观音土。”

  “那土吃进肚子里,是不饿了,可是屙不出来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活活憋死在炕上。”

  “草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就这么没了。”

  “后来,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

  老汉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敛,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村东头的王麻子,把自家刚饿死的小闺女煮了。”

  “草民怕啊,草民怕剩下的小孙子也被人盯上,就带着村里剩下的几十口人,逃了出来。”

  “一路上,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不喘气了。”

  “等逃到这宜州地界,一个村的一百多口子人,就剩下草民和这小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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