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性多系统受累型心肌病是一组由先天基因变异引发的疾病谱,并非单一病症。
其核心特征,是心肌病变与全身多个器官系统损伤同时存在,如同一张被无形之手扯破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致病根源深埋在基因序列里。
那些突变的基因,编码的蛋白本是支撑心肌细胞跳动的基石,却同时广泛参与着大脑神经传导、骨骼肌收缩、内分泌腺体分泌等诸多生理活动。
基因链条上的一个微小缺口,会引发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让全身的器官系统都陷入泥沼。
心脏是最先被攻陷的阵地。早期的它甚至不会发出任何警报,或许只是体检报告上一行“心脏扩大”的冰冷文字,或许只是心电图上一段不起眼的心律不齐。
可随着时间推移,潜藏的病灶会慢慢啃噬心肌的力量,胸闷如巨石压胸,气短似溺水之人挣扎,稍一活动便浑身乏力,这些心力衰竭的症状会缠上患者。
再往后,心悸如擂鼓,头晕目眩如踩云端,甚至突然晕厥的心律失常也会接踵而至,一个不留神,就是猝然离世的悲剧。
而这病从不是只盯着心脏,神经系统会被拖入泥潭,智力发育迟缓如被按下慢放键,癫痫发作时的抽搐与失神如鬼魅缠身,肢体无力让患者连抬手都成了奢望。
骨骼肌会渐渐萎缩,近端的肌肉像被抽干了力量,爬一层楼梯都要喘上半天,运动耐量低得可怜,消化系统也逃不过,食欲减退让饭菜失去滋味,营养吸收障碍拖垮身体。
内分泌系统紊乱会引发生长迟缓,连眼睛都可能被累及。
现有的医疗手段,不过是杯水车薪,药物能勉强控制心力衰竭的症状,器械能暂时稳住紊乱的心律,甚至心脏移植能换上一颗健康的心脏,可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
基因里的缺陷像一颗埋在灵魂深处的炸弹,没人能将它拆除。
直至今日,全球范围内都没有一例公认的根治病例。
青野莲就坐在那里,椅子的棱角硌着腰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手指还搭在万雀的脉搏上,那微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向死神乞求多留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苦的扭曲,也没有绝望的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可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蒙尘的古井,深不见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万雀的脸。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皮肤,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长长垂落的睫毛,看着她瘦弱没有血色的脖颈。
此刻房间里只有两种声音。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青野莲的心脏,那跳动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
还有输液袋里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滴落下,砸在输液管的接口处,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像是在倒数着时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幽幽的绿光,映在青野莲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清。
青野莲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指尖冰凉,久到意识都有些恍惚。
他只知道,万雀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一直握着万雀的手试图让那双冰冷的染上一丝温度。
直到“吱呀”一声轻响,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柔和的光线从门外透进来,划破了满室的黑暗,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她看到病房里的场景,看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青野莲,看到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万雀,那双见惯了生离死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护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输液袋上,见里面的葡萄糖已经所剩无几,这才转过头,看向青野莲,声音放得极柔。
“先生,请问您是藤原小姐的家属吗?”
青野莲缓缓点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疼,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
护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她在医院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沉默的、崩溃的、麻木的。
她压下心头的恻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藤原小姐的葡萄糖已经快输完了,我现在给她拿掉,今晚不用再输了。
下一次输液是明天早上6点,如果晚上有什么事情的话,您第一时间按铃叫我就好。”
青野莲张了张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两个沙哑的字:“好,谢谢你。”
护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熟练地拔掉万雀手腕上的留置针,用棉签按住针孔,又仔细地用胶布缠好,动作轻柔。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空的输液袋和用过的棉签,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万雀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才转身,轻轻地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门合上的那一刻,青野莲脸上那点残存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
他死死地盯着万雀的脸,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等待万雀的,就只有在迷茫与混沌中,一点点走向死亡。
治不了……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青野莲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发麻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正无声地运转着。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朝着身后一甩,外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罩在了摄像头的镜头上,彻底挡住了里面的画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边,反锁了房门,转动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
掏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整盒银针,根根细长,泛着冷冽的银光,针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消毒,这是他平时上课拿来扎自己刷等级用的。
青野莲看着那些银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对自己现在的医疗水平,有着相当高的认识,446点的医术点,远超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医生,他能精准地判断出病症,能熟练地运用各种治疗手段。
可他也清楚,先天性多系统受累型心肌病是绝症,是基因层面的缺陷,他治不好。
但至少……至少可以试试能不能把她唤醒。
之前他不敢这么做。
针灸讲究的是精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雀的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致,一个不慎,就可能让她彻底瘫在床上,甚至……直接断送她的性命。
可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青野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他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万雀身上的薄被,又轻轻褪去她身上的病号服,露出她瘦弱的身体。
万雀的皮肤很白,却白得没有半分血色,肋骨根根分明,像是要穿透皮肤,看得青野莲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杂念,他只想救她。
青野莲捏起一根银针,指尖稳如磐石,目光落在万雀胸口的穴位上,手腕微微一转,银针便精准地刺入,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根,两根,三根……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泛着冷冽的光,与她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一次下针都凝聚着他全部的心神,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指尖也开始颤抖,可他的眼神依旧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穴位,他才小心翼翼地拔下那些银针,一根根收回铁盒里,青野莲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万雀,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有没有效果就看此刻了。
一秒,两秒,三秒。
万雀没有醒。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依旧轻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像是睡着了一样。
青野莲的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沉默片刻后,他抿了抿嘴,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他慢慢走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他嘴角带笑帮她重新穿好病号服,轻轻的盖好薄被,又伸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依旧冰凉。
青野莲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