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一边夹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食堂。
墙上悬着魁星爷神像,一手执笔、一脚踢斗,威风凛凛;
神像后方,还供着关公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寒光隐隐。
早些年,香江的警局和帮会都供着关二爷。
关公当年在刘备帐下当别部司马。
司马是军中要职,古时候兵警一体,这差事也兼管缉捕断案。
所以警局里摆关公,顺理成章。
图的就是他那股子机敏果决、遇难呈祥的劲儿——案子一来,火速拿下;恶徒现身,手到擒来。
而帮会拜关公,敬的是他肝胆照人、义薄云天、宁死不背主的硬骨头。
那时候混江湖,靠的不是嘴皮子,是信义二字,是豁出命去护兄弟的血性!
如今嘛,大多只剩个空架子,香火是烧了,心却早凉了。
这间警署能压住底下那些游魂野鬼,全靠魁星爷与关二爷坐镇。
两尊神像都是开过光的,经年累月受众人诚心叩拜,灵光早已凝成一股镇煞之力。
可眼下正值鬼月,阴气翻涌,地底下的鬼物得了势,力气暴涨,已快冲垮魁星与关公联手布下的封界——只要害死一个活人,寻到替身,便能破禁而出。
“阿安,今晚你真要去那家鬼俱乐部?不用带点朱砂符纸、桃木匕首什么的?”
何芬妮昨夜与林安推心置腹,如今开口就叫得亲昵自然。
她这一声“阿安”,让司美丽眼珠轻转,嘴角悄然翘起一丝玩味笑意,眉梢微扬,倒有几分挑衅意味。
“用不着。里面那些货色,连露脸的资格都不够,收拾起来跟掸灰差不多。”
林安夹起一块叉烧送进嘴里,嚼得干脆。
他头回尝港式烧腊,竟意外觉出几分台州老家的咸鲜甜润来。
“阿安,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司美丽指尖捏着筷子,动作利落,顺势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菠萝虾,稳稳放进林安碗里。
何芬妮眼神一紧,目光如钩,直直钉在司美丽脸上——这女人想干什么?
“当然行。”
林安伸手拈起虾球,一口咬下,舌尖微甜,略有些腻。要是派蒙在场,怕是要抱着盘子打滚。
“阿安,你多大啦?有对象没?”
司美丽眼波流转,笑意藏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在撩人,而且目标明确。
“二十五。”林安顿了顿,目光轻轻扫向何芬妮,“对象嘛……芬妮就是。”
一句话,说得何芬妮心口发烫,身子不由往林安肩上一靠,笑着夹起一颗虾球,凑近他唇边:“亲爱的,张嘴——我喂你。”
林安低头含住,腮边微动,笑意温软。
那副甜腻劲儿,气得司美丽鼻尖都快拧成麻花。
何芬妮唇角噙笑,斜睨过去一眼,无声胜有声:
小狐狸还想跟我抢人?个子没我高,脸蛋没我俏,胸脯没我挺,拿什么争?
司美丽毫不示弱,白眼一翻,像甩出一枚冷箭。
“哼,我看上的男人,管你有没有名分——抢,就一个字。”
话音未落,她已歪着头,嗓音软得能滴出蜜来:“阿安~虾球给你留着呢,张嘴嘛~”
这声娇嗲,听得孟超脊背一酥,差点打翻饭碗。
金麦基埋头猛扒两口白饭,喉结上下滚动。
从前他俩没少围着司美丽打转,可惜脸不够俊、气不够足,人家连正眼都吝得给。
如今倒好,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美人儿,正对着一个“有主”的男人抛媚眼、撒娇嗔——活脱脱一记耳光,扇得人哑口无言。
何芬妮心里直冒酸泡,可当着林安面,又不敢撕破脸。
只是瞧着他左右逢源、坦然享受两人争相投喂的模样,忽地心头一沉:
他可是异世来的贵人,身边红颜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再一想,她指尖微颤,声音都轻了几分:
“阿安,等这边事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林安正嚼着饭粒,闻言一怔,筷子停在半空。
随后缓缓点头。
“嗯,事情办妥,我就得回去。你也知道,我是钟发白请来的。”
“啊?那……那我呢?我怎么办?”
何芬妮急得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发颤。
这可是她的初恋啊,怎么刚燃起火苗,就要被吹灭?
“啥?请来的?还得走?”
司美丽一脸茫然,刚开口,就被何芬妮横了一眼:“少插嘴!”
她随即仰起脸,眼巴巴望着林安。
“放心,以后我常来瞧你。”
林安一手揽住她细腰,掌心温热,语气笃定。
“真的?你不许说话不算数,丢下我一个人……”
何芬妮撅着嘴,眼眶微红,直勾勾盯着林安,小脸写满将信将疑。
林安真能常来?万一他一走,再没机会踏进这扇门,可怎么办!
“千真万确。”林安语气笃定,目光沉静,“我已在两个世界间凿开了一道缝,往后串门,就跟下楼买包烟一样顺。”
“凿开一道缝!”
何芬妮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下意识攥紧衣角——莫非那“缝”,是自己?
“哎哟?天咋一下就哑了?”
食堂角落突然有人惊叫出声。
林安眉峰一压,目光如箭射向窗外。
“日食!”
“亲爱的,日食犯得着这么紧张?”何芬妮察觉他神色骤变,声音都轻了几分。
“日蚀阴极,警署底下那些东西……快压不住了。”
“啊?!它们要破门啦?”
……
“阴极……啥意思?”
何芬妮和司美丽脱口同问。
金麦基喉结一滚,孟超手心冒汗——光听这词儿,就知道准没好事!
林安抬眼扫过墙上的老挂钟。
“十二点半,正午阳气最旺的当口。可太阳一遮,盛极而衰,阳有多烈,阴就有多邪。这时候,鬼物的力气、速度、凶性,全都要翻几倍。”
“翻几倍!”
“那警署里那些……岂不是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孟超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废话,林道长刚不说了?翻几倍!”
林安颔首,声音平稳:“不单是警署,今儿全球的阴物,全都躁起来了。”
“全——球?!”
建国后不准成精。
这是铁律!
香江对岸有祖宗规矩镇着,多半稳得住;可别的地界?难说!
凡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地方,此刻正一寸寸褪去光亮,转为阴域。
话音未落,窗外天色又沉了一截,像墨汁泼进清水里,迅速晕开。
“那……那咋办啊林道长?这……这该不会真要天地倒悬了吧!”
“对啊林道长,快拿个主意!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别慌,有阿安在,天塌不了。”
何芬妮嘴上宽慰人,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司美丽更是一把挽住林安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脑袋快埋进他肩窝里。








